自特朗普「二進宮」以來，一方面對全球發動「關稅戰」，要徹底解決美國的貿易逆差，並使製造業回流；另一方面則不斷磨刀霍霍、凝聚實力，推動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出現顛覆性變化：以「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的特朗普版「新門羅主義」，重建西半球的美國霸權，不允許敵人或競爭對手在美國後院興風作浪（國務卿魯比奧的說法）。特朗普曾多次不諱言地列出一張名單，既點名要干預的國家，也圈定戰後為美國開疆辟土的對象。前者是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墨西哥，然後劍指古巴；後者是丹麥屬地格陵蘭、加拿大（第五十一個州）。

國際社會一度把特朗普的叫囂當成這個自戀成癮者的「狂妄囈語」。但眾人絕沒想到，特朗普用周密耐心的計劃以及完美果敢的軍事行動，正把唐羅主義的目標一一付諸實現。

面對特朗普吞併危機，加拿大總理卡尼除了加緊與歐洲聯結，也突然加速與中國關係正常化，在一月十三至十七日，相隔八年重啟訪華的進程，成為繼韓國總統李在明之後，第二位在新年期間訪華的重要國家領袖。亞太地區成了加拿大擺脫對美國依賴的重點方向。三天北京行，從領袖會晤到商界洽談，成果頗豐：降低電動車關稅，換來油菜籽、豬肉及海產等產品的減稅或免稅；能源合作有助推動加拿大出口市場多元化；中國對加拿大人免簽，亦擴大了民間交流的基礎。一句話，杜魯多八年對華的敵對路線，幾乎被這三天顛覆，而特朗普無疑是最大的「助攻手」。

委內瑞拉的警鐘

美國全球戰略從世界霸權收縮至西半球霸權，表明美國已處於衰退時期。特朗普也不諱言，稱一年前拜登治理的美國，宛如破產的委內瑞拉，處於崩潰的邊緣。從全球霸權的無奈退卻，亦從另一面顯示出美國堅守西半球霸權的意志。這也正是特朗普團隊把軍事上幾乎完美的「活捉馬杜羅夫婦」行動，命名為「絕對決心行動」的原因。

特朗普團隊很清楚，二○二六年初的這次跨國軍事行動，絕對會遭到聯合國和國際社會的反彈，因為它從根本上違反了美國與聯合國親手制定的戰後國際法原則。但這場準備數月、聯合美國軍事和情報機構，以至馬斯克星鏈資源的「斬首行動」，就是特朗普唐羅主義的第一個案例，讓世界刮目相看，徹底醒悟：這傢伙是來真的。

特朗普在活捉馬杜羅之後，立刻出言警告始終對他不買賬的哥倫比亞總統，同時亦警告墨西哥，並斷言古巴將會垮掉。基於這種自信，特朗普再次把佔領格陵蘭島放到優先位置，而他在此之前，已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長蘭德里為美國格陵蘭島特使，後者矢言在特朗普三年任期內完成格陵蘭島歸屬美國的使命。

誰知，委內瑞拉「斬首行動」的完勝，讓特朗普大幅度提前了吞併的時間表。他特意在歐洲領袖和卡尼齊集巴黎之際，透過媒體威脅不排除閃電般佔領格陵蘭島。在北約國家一片嘩然之時，國務卿魯比奧出來緩頰，稱美國不會動武，而是意圖購買格陵蘭島。甚至有白宮知情人士透露，將以一人十萬美元的「買票計劃」，用六十億美元在公投中說服格陵蘭居民倒向美國。外界認為，相關安排最遲會在今年夏天完成。

格陵蘭讓卡尼唇亡齒寒

特朗普在委內瑞拉的「斬首行動」，無異於向西半球宣示，他說到做到。這一下打破了包括加拿大在內許多人的幻想，也激起真切的焦慮，尤其是對特朗普最終會否向北約盟友的領土下手，開始有了真實感。格陵蘭對加拿大而言，是對特朗普「五十一個州」的口頭威脅仍然心存僥倖的最後試金石。如果特朗普敢於得罪整個歐洲盟友圈，甚至不惜北約瓦解，也要推動格陵蘭歸美，那麼，他要攫取加拿大的資源，也不再只是談判的籌碼。換句話說，格陵蘭無形中成為加拿大的「政治緩衝地帶」：只要格陵蘭沒有被特朗普兼併，加拿大尚可高枕無憂；一旦格陵蘭失守，加拿大便會成為特朗普覬覦名單上的首要目標。

因此，為了保護國家安全與核心利益，加拿大首先要與歐洲國家同步，聲援丹麥政府與格陵蘭島自治政府，用一切方法抵制美國的吞併，並設法擴大加拿大在北極的存在感。為此，加拿大外交部長阿南德明確表示盡快落實在格陵蘭島首府努克設立領事館。卡尼總理亦在啟程赴北京前會見丹麥總理弗雷澤里克森，強調「加拿大支持丹麥的主權和領土完整，包括格陵蘭，這必須按照國際法得到尊重」。

但是，當白宮副幕僚長米勒赤裸裸地公開宣稱美國在西半球稱霸靠的就是實力和武力，加拿大頓感唇亡齒寒。當然，美國用金錢可以收買近六萬名格陵蘭島的居民，卻不可能收買加拿大四千一百萬人，美國破產都做不到。因此，如何讓美國無法撕破臉，悍然對加拿大採取實際行動，就是卡尼政府和加拿大人迫在眉睫的挑戰。毫無疑問，加拿大首先要做的，是在漫長的邊界地區盡量堵住芬太尼流入美國，即便只是其中百分之一，同時堵住具有犯罪前科的非法難民進入美國，這兩樣東西最容易成為特朗普吞併加拿大的「正當理由」。

要打好中國和亞太牌

更重要的是，要迅速完成加拿大經濟獨立的轉型。特朗普是欺軟怕硬的性格，尊崇強者，踐踏弱者。儘管他干涉委內瑞拉或者企圖吞併格陵蘭，找的藉口都是防止俄羅斯、尤其是中國介入，但他卻不敢真的與中國鬧翻，也不敢扣留委內瑞拉運往中國的郵輪。

卡尼清楚看到：他的前任杜魯多，以抓孟晚舟當投名狀，率先禁華為和TikTok在加拿大的經營，又追隨美國搞「加拿大版印太戰略」，都無法取悅特朗普，反而不斷被特朗普嘲笑耍弄。因此，讓加拿大擺脫對美國的單一依賴，用實力撐起加拿大的獨立國格和尊嚴，才是拒絕特朗普吞併的最佳途徑。而要完成經濟體系的獨立，除了掃除省際關稅壁壘、建立加拿大國內統一市場以外，還必須擁抱亞太，開拓包括中國在內、對能源需求龐大的大國市場。

特朗普控制委內瑞拉石油產業之後，留給卡尼的時間不多了。因此，卡尼衝破猶疑，斷然選擇在中國春節和「兩會」前訪問中國，爭取在石油和天然氣出口議題上，迅速獲得中國和其他亞洲國家的大規模合同，發揮加拿大能源大國的影響力，有助於加拿大經濟的重新崛起。

除了能源業以外，卡尼還有兩個產業，必須打好中國牌。一是農業和奶酪業，因為特朗普團隊已經揚言，要在今年的《美墨加協定》重新談判中，突破加拿大在農業、尤其是奶酪業的准入壁壘，從根本動搖加拿大國本；二是汽車業，特朗普要把設於安大略省的汽車生產線搬回美國，讓密歇根州底特律的「汽車城」榮景再現。

因此，卡尼通過訪華，就是要商討解除對中國的電動車（EV）懲罰性關稅，並爭取把目前居世界領先地位的中國電動車產業引進加拿大，推動本國汽車製造業「騰籠換鳥」，同時說服中方進行技術轉讓，使加拿大有機會成為美洲中低端電動車製造中心（高端則由美國特斯拉主導）。這樣一來，正好可以填補傳統汽車製造業離開的空缺，又可藉此與中國攜手推動新能源和環保發展，而這正是特朗普放棄的領域。不僅如此，加拿大若對中國電動車鬆綁，也可藉此換取北京取消對加拿大油菜籽等農業產品徵收的報復性關稅，解除美國對加拿大農業的威脅，可謂一箭三鵰。

加拿大是七國集團之一，沒必要倒向中國，而是以貿易多元化，擺脫對美國單一依賴的軟弱立場。加拿大經濟一旦做大做強，特朗普反而不敢輕易染指。更何況，美國在西半球稱霸之餘，又要與中國、俄羅斯、歐盟等展開大國博弈，不免淪為孤家寡人。放眼整個西半球，在重大國際議題上，當美國碰到外交瓶頸時，能夠出面斡旋、成為第二管道的，也只有加拿大能夠擔起這個重任。不依賴美國，卻又能在危急時幫助美國解套，才有可能讓加拿大避免成為特朗普唐羅主義的池魚之殃。

如此看來，卡尼能否打響中國及亞太牌，事關加拿大的經濟繁榮與獨立，也將成為對付特朗普覬覦的一個殺手鐧。不過，他回國後勢必面對在野黨與民意的拷問，亦難免承受特朗普的報復壓力。我們且靜觀其變，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