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時事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沖繩,戰爭與和平的分界點(丁果)

「非核平和宣言村」紀念碑。

沖繩,是一組奇特的群島。本來叫琉球,位於日本列島的最南端。我在日本住了那麼多年,即使旅行到了九州,都沒有下定決心,跨海去看一看。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琉球情意結,我也知道戰後初期圍繞沖繩的命運歸屬,曾有過一個令人遺憾的插曲。國民政府的蔣介石,曾經在戰爭結束前與美國總統羅斯福的交談中,拒絕了接管琉球的建議,因為羅斯福認為琉球長期藩屬於中國,被日本強佔,戰後正是回歸契機。然而台灣光復後,蔣介石因幕僚建議才反生收復琉球之意。但其時美國視琉球為戰略防共要地,無意歸還,最終於一九七二年將琉球施政權歸還日本。

歷史常常有失之交臂的故事。我不願踏足沖繩,真正的原因是在日本研究二戰史時,一連串觸目驚心的數字常令我在深夜查閱史料時懷疑自己的眼睛;那種從書本與回憶錄傳遞出來的冰冷數字,都讓我徹夜難眠。盟軍在二戰末期展開代號為「冰山行動」的兩棲作戰,是太平洋戰爭最後也是最慘烈的一場戰役。雙方軍事人員傷亡近二十萬,而因為「玉碎」而殞命的當地平民數以萬計。因為戰爭狀況太過慘烈,美國為避免登陸日本本土作戰可能造成的百萬級傷亡,悍然投擲兩顆原子彈,迫使昭和天皇宣布投降。

我不願意去憑弔那個「古戰場」,又因為沖繩悲慘的「玉碎」行動,都是在昭和天皇裕仁的名義下強行推動;這使我在日本近八年,始終拒絕在正月新年之際去皇居向天皇歡呼。有一些教授批評我沒有「入鄉隨俗」,錯失觀察戰後日本民眾對昭和天皇的特殊心理與集體意識的機會。但每逢那個時候,我眼前都會浮現琉球原住民全家自戕的悲慘畫面。這,成了一種歷史心結。

沖繩的祥和景象

隨着高市早苗上台,中日政治紛爭再起;其「台灣有事」敘述,激發「琉球獨立」話題在中文世界的延燒。我決定衝破自己的歷史心結,到沖繩田野調查,也補上我日本環遊缺失的重要一環。我從溫哥華飛到東京,隨即轉乘日航前往沖繩首府那霸。在飛機下降時,從上空俯瞰大地,沖繩是一片和平景象,令人心曠神怡。戰後八十年,慘烈戰爭的痕跡消失殆盡—這是一個和平的島嶼。

到那霸後的幾天,那種祥和氛圍愈發濃郁。若不到那些著名景點,沖繩幾乎沒有東京、大阪、名古屋那樣的大城市景象。我努力想在城市角落中尋找哪怕一丁點那場血腥戰爭的遺留痕跡,結果當然無法如願;即使在周圍的島嶼,也是如此。我不知道是政府,還是人民,就是要抹去過去那場戰爭在這裏的蛛絲馬跡?當然,如果去諸種戰爭紀念館,那場戰爭的腥風血雨,就會從資料裏,或者口述歷史中栩栩如生地浮現,依然令人震驚甚至不斷淚目。

不過,最讓我感動的不是著名度假區恩納村的萬座毛海景,而是在公路邊豎立的那塊上方刻意設計殘缺、格調簡樸的石紀念碑,上面寫着「非核平和宣言村」,強調日本作為唯一的原子彈受害者,要堅守和平非戰憲法。這塊碑揭櫫的願景,就是要徹底實施日本「非核三原則」,而高市早苗以「台灣有事」刺激關係緊張,無非就是要撬動建立於沖繩、廣島、長崎無數亡靈之上的原則。

我在車站跟一位在京都大學讀書的恩納村本地年輕人聊天,他要求我以英語交談,這反而更讓他敞開心扉。他說,十分擔憂戰爭的陰影再度籠罩沖繩上空。此地畢竟是美軍重要基地,一旦開戰,肯定難以獨善其身。最讓我震驚的是,這位如此年輕的沖繩高材生誠懇對我說:「你來自北美,又是媒體人,你應該告訴他們(應該指美加),他們今天支持日本反對中國,並非真的對日本好。太平洋戰爭前,他們不也輸出軍火,讓亞洲人自相殘殺嗎?如今難道要重蹈覆轍?我們沖繩人最知道戰爭的殘酷。」

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迷茫和難過,以及那份頗具歷史深度的質疑,我竟無語。原來,沖繩的年輕一代並未忘記過去戰爭的陰影。我感動最深的是,沖繩受過如此大的戰爭災難,但當地民眾卻有種自覺的反省,認為因日軍在此展開的焦土抵抗,才觸發了美國的核爆,讓長崎、廣島的民眾遭遇深重的苦難,所以這個地區反核以及追求和平的決心,一點都不比原爆地遜色。

戰爭與和平的交響

在沖繩近十天,我走訪許多地方,與各樣的人聊天,我發現,沖繩人除對美軍飛機訓練的噪音與極少數不良美軍士兵的犯行頗多不滿外,這裏已與美國有了深度的和解。

我特意到普天間軍事基地附近的公眾市場,也跨海去離台灣很近的宮古島—那是新聞炒作中日緊張局面的「最前線」,但我看到的仍然是旅遊地的平和,而沒有戰爭一觸即發的緊張,唯有F-35戰鬥機在我頭頂呼嘯而過的時候,會有一些異樣的感覺。

最令人驚訝的是,參觀守護沖繩最偉大的神殿波上宮時,我對旁邊的護國寺沒有一點興趣,卻信步轉入「對馬丸紀念館」。誰知,獨自遊覽這紀念館,在我心裏,留下了一道永恆的記憶,對戰爭的勝敗審視,也有了嶄新的角度。

紀念館的主題是一個悲慘故事。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一日,作為貨船的對馬丸,負責疏散一千六百名包括那霸國民學校的兒童及隨行人員到長崎,途中遭美軍潛艇「弓鰭魚號」襲擊,對馬丸被擊沉,大部分孩子死亡,倖存率僅百分之七,遠低於船上平民與軍人。整個展館收集了死難者和生還者的見證,而錄音紀錄部分,更涵蓋了沖繩戰役期間平民遭受的所有苦難經歷。

不知不覺,我竟然含淚聽了近兩小時的日語口述歷史見證,其中包括大轟炸帶來的毀滅場景,以及原住民在政府宣傳下選擇殺害家人及自殺的「玉碎」慘劇。而我也發現,整個資料的呈現,並沒有煽動針對盟軍、特別是美軍攻擊造成傷亡的民族主義情緒,反而有控訴當時政府的惡意宣傳及軍方錯誤決策所導致的「人禍」內容。但是,那些平靜的敘述,卻是對戰爭,尤其是挑起戰端的日本軍國主義的有力控訴,而昭和天皇,當然被排除在這樣的無聲控訴之外。我參觀到最後,竟然產生了嚴重的錯覺,把牆上那些悼念的詩句,幻化成孩子們在怒海中呼救的一滴滴眼淚,在甲板上流下的一滴滴鮮血……

首里城是沖繩的靈魂

不能否認,沖繩群島的靈魂,仍然是首里城。這座在沖繩島南部、那霸市以東的琉球式城堡,過去是、今天仍然是琉球群島的象徵。在日本侵佔琉球之前,這個從十五世紀至十九世紀的琉球國都城和皇宮所在地,見證了琉球王國作為中國藩屬國的輝煌歷史。我去的時候,正是這座城堡完全修復的前夕。經歷五次火災的「洗禮」,這次的修復,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項目。最令人感慨的是,修復的資金大都是日本中央政府撥款的,這說明,不管外界如何炒作「琉球獨立」的話題,日本仍然有信心,自從日本帝國佔領琉球、改設沖繩縣之後,經過一百多年的經營,那裏已然成為日本的一部分,所以東京並不擔心,全面恢復中國風的琉球皇宮,會引發任何不測。

我在去沖繩前夕,曾聯絡被右翼抨擊為「中國知事」玉城丹尼的辦公室,希望採訪他。無奈太急,未能如願。但是,我也從議會的問答中看到,玉城知事已經明確聲明,沖繩是日本的一部分,這點應該沒有異議。儘管作為美軍士兵拋棄的混血兒,玉城知事不喜歡美軍基地,且被指為「親中派」,但他並不是要推動沖繩獨立。

日本帝國的「剝奪母語」運動在大部分地區失敗,卻在沖繩取得成功。雖然琉球在受薩摩藩統治期間仍保有母語,但自一八七九年被日本併吞後,推行同化政策令琉球語淪為瀕危語言。也因此,我能理解蔣公拒絕羅斯福收回琉球建議的苦衷—不確定如何管理一個已經徹底日本化的沖繩。

我在沖繩用標準日語跟不同的沖繩人溝通,與日本本島毫無差異。但是,觀看最後修復完成前的首里城皇宮正殿(主殿),卻領略琉球王國受到明清文化、尤其是紫禁城的深刻影響,儘管修復工程中已經巧妙地讓日本文化「摻了沙子」。坐東朝西(編按:用以面朝中國)的正殿大量採用中國宮殿式的結構,其中奪人眼目的朱漆、石雕龍紋等裝飾,在琉球獨特的石砌技術中融合了相當濃厚的中國傳統建築風格,尤其體現中國的封建禮制。參觀首里城,也是間接受到一次明清與沖繩文化交流的歷史洗禮,可謂一箭雙鵰。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沖繩人對中國抱有好感。我坐出租車離開沖繩時,那位出租車司機以為我是加拿大日本人,就不斷讚揚高市首相,怒斥中國遊客太多擾亂沖繩,並感激美軍守衛沖繩。對此,我並不感到意外,只覺可惜。因為這次沖繩行,給我最深刻的體會是,無論親中或親美,獨立與否其實都不是關鍵,大多數沖繩居民最關注的,是要讓這些經歷過戰爭殘酷血洗的島嶼,能夠成為和平之島,還原它「萬國津梁」的歷史本色。他們祈求不要再有戰爭,因為一旦「有事」,在現代武器面前,沖繩沒有再次「倖存」的運氣,反而將首當其衝地毀滅。

我深受感染,在離開沖繩的飛機上,在兩萬米高空,為沖繩和沖繩人所要的和平祈禱,不要讓對馬丸上孩童的慘死,淪為歷史空空的回響……

(圖片由作者提供。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