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現代科技一日千里的急促步伐，電腦大行其道，互聯網的大潮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淹殺而至，受眾接受資訊的渠道更加多元，大家的閱讀習慣漸漸改變，傳統的印刷媒介的確難以招架，其江河日下的下行狀態已非今日始，夕陽工業的活生生寫照不間斷地在地球的不同角落出現，加拿大《明報》的結業只是其中一個例子。

加拿大《明報》停刊，不但報社員工難過，讀者也不捨。最後一天的報紙印完時，不少忠實讀者到報社門外送別老朋友，親眼見證報社熄燈關門，在加拿大的中文傳媒史上劃上一個句號。曾在《明報》任職採訪主任的屈潔冰現在是卑詩省議員，她在接受訪問時更不禁感觸落淚。

我於一九九二年移居溫哥華，加拿大《明報》是一九九三年創刊的，之前已有《星島日報》（一九八三年創刊）和《世界日報》（一九九一年創刊）。一個新移民初到貴境，看到熟悉的中文報紙，看到熟悉的方塊字，看到有自己的同胞在異國他鄉為我們提供精神食糧、新聞資訊，霎時胸中不禁湧起一股暖流，感到溫熱、踏實，那種感動，非親身經歷，也許不會感受得到。

當年，《明報》剛從查良鏞手中出售，原台灣《中國時報》的高信疆轉到《明報》任職高層，加拿大《明報》就是他與陳慶源、羅鏘鳴等人一起創辦的。加西版《明報》創刊後，我們由讀者成為了作者，時任總編輯羅鏘鳴邀請胡菊人、瘂弦、洛夫、陳浩泉、梁錫華、盧因、梁麗芳、韓牧等人加入本地副刊作者行列，那時候，我們撰寫的欄目有「千個太陽」、「六度音程」、「三慧篇」等。同時，《明報》的文學專版「明筆」，我們也時有供稿。一九九九年，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主辦第三屆華人文學研討會，應邀出席者有瘂弦、於梨華、劉登翰、袁良駿、陳耀南、丁果、少君、黃河浪，《明報》除報道研討會的盛況，更以特輯形式全文刊出各位學者、作家的論文，全版的特輯共分四天見報，版面安排由羅鏘鳴親自操刀，這麼大篇幅的專題特輯，相信在華文報章是相當罕見的。

後來，羅鏘鳴離開《明報》，副刊改版，我們也應《星島日報》編輯黃展斌之邀，轉到該報撰稿。在《星島》副刊，我的專欄是「泉音」，承接過去在香港《星島》副刊的欄名，此專欄一直寫了十多年。二○二一年，《明報》副總編輯何漢傑邀請我和梁麗芳為副刊供稿，我所起的欄名為「加園漫筆」，也維持了一段時日。

輝煌的黃金時代

加拿大《明報》結業之際，讓我們回顧一下本地中文傳媒的歷史。

加拿大中文報紙至今有一百二十三年的歷史。早在一九○三年的清末時期，保皇黨的梁啓超已在加拿大溫哥華創辦中文報紙《日新報》。一九○六年，《華英每日商報》面世。一九○七年，洪門致公黨的《大漢日報》創刊，後易名《大漢公報》，一直出版至一九九二年才停刊，歷時八十五年，是加國最長壽的中文報章。此外，歷年來溫哥華還有《僑聲報》、《新民國報》等多份報章；多倫多也有《醒華報》、《加華日報》等。

上世紀七十至九十年代，大量華人移民湧入加拿大，因應市場的需求，眾多中文報章的加拿大版應運而生。先是多份香港報紙利用人造衛星傳送版面，在北美印行航空版；然後，三份港台報紙正式登陸，出版北美版。《星島日報》首先於一九七八年創辦多倫多版，一九八三年出版加西版。台灣《聯合報》於一九八七年在多倫多出版《世界日報》，一九九一年也印行加西版。《明報》的加東、加西版則於一九九三年先後創刊。至此，加拿大每天有三份中文日報刊行，是此地中文報業最輝煌的黃金時代。

同時，眾多的免費報章也先後湧現，包括《神州時報》、《環球華報》、《大華商報》、《加拿大商報》、《高度周刊》等，還有《星島》旗下的《都市報》和《明報》屬下的《明聲報》，這些大多是周刊，也有每周出版兩三天的。此外，還有多份月刊雜誌，如《松鶴天地》（後改名《新天地》）。這些免費刊物都靠廣告收入維持，但新冠疫情爆發之後已幾乎絕跡了。

隨三份中文報章先後引退，如今，加拿大的中文報業可說是一片空白，境況令人唏噓慨嘆。目前剩下的就只有《星島》和《高度周刊》的網絡版。撐住中文傳媒半邊天的是電子傳媒，包括一九七三年創辦的《華僑之聲》電台，一九九三年創辦的新時代電視、加拿大中文電台和城市電視；此外，有多元文化電視Omni TV，該台有粵語與國語新聞節目；還有鳳凰衛視和主要播放亞洲電影的龍翔頻道。

與華文文學關係密切

海外中文報紙與華文文學關係密切，加拿大也不例外。寫作人為中文報章的副刊撰稿，報章也報道有關華文文學的訊息，這是一種相輔相成的互惠關係。

就以加拿大的中文報紙為例，幾乎所有大小的中文報章都有副刊，都有本地華裔作者的作品刊發。歷史悠久的《大漢公報》，早年就刊出不少華裔作者的詩文，包括古典詩詞、對聯、粵謳、南音、曲詞、白話劇、雜文、小說等。一九九○年，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在《大漢公報》創辦「加華文學」專版，共刊出十期，由盧因主編。當年，陳浩泉的長篇小說〈香港小姐〉也被《大漢公報》轉載。「加華文學」於二○○○年移師《星島日報》，共刊出三十五期，由陳浩泉主編；二○○六年，此文學專版又轉到《環球華報》刊出，此時期由盧因與陳浩泉主編；至二○二○年十一月，「加華文學」轉為網絡版，由陳浩泉主編，從《環球華報》至今，已刊出二百九十八期。

加拿大《明報》也於九十年代刊出多倫多華人作家協會主辦的文學專版，後來則有丁果主編的「明筆」。專欄副刊有「明楓」版、「明坊」版。

《星島日報》的專欄副刊有「楓林」版與「楓趣」版，東岸有「彩色」版。後來，東西兩岸《星島》的本地副刊合併為「談文」版。

《世界日報》的副刊是各地稿件的綜合版，其中包括加拿大作者的作品。二○一二年，該報亦創立由瘂弦主編的「華章」文學專版。

至於《環球華報》、《大華商報》、《都市報》、《加拿大商報》、《高度周刊》等，也都有副刊版面。《大華商報》曾連載我的長篇小說〈尋找伊甸園〉；此外，我也在《都市報》發表短篇小說，在《高度周刊》發表散文。

在加拿大中文報章發表作品的在地作者，除了上面提及的，還有金刀（紫莉）、石人、王亭之、阿濃、亦舒、馮湘湘、蘇賡哲、李彥、伍秀芳、圓圓、金炳興、阿樂、張翎、孫博、鄭南川、水禾田、董培新、余玉書、曾敏之、羅忼烈、葉嘉瑩、劉再復、陳若曦、也斯、王潔心、汪文勤、任京生、陳華英、徐明耀、陶永強、潘銘燊、劉慧琴、林婷婷、陳中禧、青洋、岳華、張錚等。不同年代，不同地區，副刊作者數目眾多，在此恕難一一羅列了。

一個時代的終結

中文報章是海外華人的精神家園。加拿大《明報》結業，可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報紙雜誌與整個印刷出版行業的衰落式微是無可改變的大趨勢，雖然，有懷舊的讀者仍然喜歡傳統的閱讀方式，享受一杯茶、一份報紙的生活習慣，但大勢所趨，也只好慢慢適應了。

副刊是中文報章的一大特色，無論是靈活編排、圖文並茂的大版面，還是港式井田制的「販文認可區」（王亭之語），都是其他外語報章與電子傳媒所欠奉的，是一種無可替代的文學／輕文學的載體。華文寫作人與報章副刊互為依存，唇齒相依，副刊的消失，作者與讀者同感失落。

傳統報章、印刷媒介如何與新興的電子傳媒互補長短，互相配合，走出一條新路，相信這正是大家所面對的挑戰。將來，如果能出現一個媒體經營者、創作者與讀者受眾的三贏局面，那就是社會之福了。

（圖片由作者提供。作者為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榮譽會長、世界華文文學聯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