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時事
風花雪月,向為浪漫代名詞。當風成為氣候失序的狂風,雪落為災劫餘留的寒雪,所謂風花雪月,便成了氣候金融要直面的人間現實,距浪漫遠矣。筆底慣寫風花雪月的蘇軾,晚年貶居海南儋州遭遇颱風,他在〈颶風賦〉裏寫颱風之猛—「排戶破牖,殞瓦擗屋。」海南和香港地緣相近,均受風災之苦。五月,香港入汛。颱風在海上排隊。
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當颱風還在海上醞釀,尋找登陸地點,沿海的窗戶已經貼上米字形膠帶,遠遠看去,像整座城市無聲地對颱風打叉,這也算是對沖。颱風來時,超市裏的新鮮食材常被搶購一空,家家都要存幾天食物,似乎成了常識。人可以做這些,但公司不行。公司搬不走廠房與供應鏈,只能在資產負債表上,為將至的風險預留一方餘地,增持現金、削減庫存、將氣候風險寫進年報。美國歷來屢遭颶風肆虐,風過之地,一片廢墟。學者發現,即便未直接受災的鄰郡企業,亦會在風災後主動增持現金、在年報中強調氣候風險。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旁觀者,也會心驚。
心驚其實是一種預期:你不確定風險何時落地,但你知道它終會落地。於是有人開始琢磨,若能把這份「心驚」翻譯成數字,再把數字折算成價格,那份無處安放的焦慮,是不是就能被擺上貨架,與市場討價還價?後來,風、雨、溫度、碳排放,都成了貨架上的商品。這不是詩,是市場。
今夏風雨幾何,無人能夠預料。只是全球暖化多年,風火已換了脾性,來得愈發頻密凶猛。我的幾位同事,把氣溫數據和Google搜索「氣候變化」的頻率疊在一起,發現兩條曲線高度重合,宛若同頻共振。他們又把搜索頻率和股市數據疊在一起,發現高溫天氣下,高碳排放企業的股價,總比低碳同行矮一截。人心的不安,早已默默反映在數字與行情裏。
當然,有火災,就有人去救火。少年時曾有救火經歷。那是上世紀末,我在家鄉讀高中最後一年。冬日無雨,北風呼呼,天氣乾燥,某日和學校一溪之隔的近郊山頭着火,風助火威,不久整個山頭形成一條火龍,我們在四樓教室,看得分明。學校組織高年級男同學,前往救火。山不高,一百米左右,下面有數個村子沿河而建。村幹部向我們簡單講解了滅火要訣,也沒滅火工具,就是折樹枝撲打。幹部說,首要注意自己安全,不要強來,不要靠近太猛的火。枯枝枯葉借着風,一點就燃,瞬間就竄出數米高的火焰,熱焰在冬日逼人甚深,若太近火源,易葬身火海。上百學生,在山上奮戰了一個多小時,因為人數眾多,火勢被控制,終被撲滅。我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像剛從煤礦裏爬出來。山下的村民在巷口旁觀,他們無一人上山救火。所幸我們同學無人受傷。村裏不久送來錦旗,感謝我們的救火行為。事後想起,那時我們太年輕衝動,不知這樣前去徒手救火的危險,可能被大面積燒傷,甚至死亡。
聽過一首歌,唱的是十個人去救火,一個個陸續退卻,最後火未滅,少年也未歸。達明一派輕快的電子旋律下,藏着最殘酷的人性悖論:火災當前,每個旁觀者都在默念「我不衝,總有人衝」,可若人人都如此,火便會贏。這像極了當下的氣候危機,也像極了金融市場的群體心態—我們都知道高碳排放會加劇暖化,卻總想等別人先減排;我們都明白虛擬資產的脆弱,卻仍貪戀它的高回報。少年時我們撲滅的,是山間可見的明火;而如今,氣候之火早已突破山林的疆界,燒穿實體世界的牆,也燒進了看不見的虛擬財富王國。
「東風」不與周郎便
比特幣,便是這虛擬王國裏最飄搖的星火。它伴隨區塊鏈技術而生,提出者中本聰的身份成謎,如同風的來處,難尋蹤跡。不到二十年間,它的價值暴漲百千萬倍,堪稱人類投資史上的奇蹟,信奉者稱為「數碼黃金」,懷疑者斥之為「空中樓閣」。比特幣的本質,既非紙幣,亦非股票,更非抽屜裏的金條,而是一串需要牢牢銘記的密碼—私鑰。你可以將它存在USB裏,稱之為「冷錢包」;也可以存在網絡上,謂之「熱錢包」,可無論哪種方式,它都脆弱得像風中殘燭。一旦錢包遺失,那些比特幣便成了孤魂野鬼,沒有身體,沒有墳墓,比颱風更虛無。颱風至少有登陸的痕跡,有吹斷的樹、掀翻的車為證,而比特幣的消失,悄無聲息,什麼也不留下。
二○二五年,美國洛杉磯一場野火,足足燒了幾星期,把豪宅區燒成了焦土。那些持有比特幣的富人,將私鑰藏在冷熱錢包裏,一把火過後,密碼化為灰燼,那些曾經價值連城的比特幣,便永遠鎖在區塊鏈上,再也無法取用。比特幣挖礦消耗的電量,超過阿根廷全國的用電量。洛杉磯那場火,燒掉的不是私鑰—是阿根廷。這場火也告訴我們,東風不借私鑰給人。私鑰一失,銅雀春深,鎖住的不是二喬,是貪戀虛無財富的人性。
回到九百年前的北宋小冰河時期,蘇軾在儋州遇上颱風,他被這風勢嚇得雙腿顫抖、毛骨悚然,夜不能寐。古人畏風,是懼性命之憂;今人測風,是憂財富之安。風的本質未改,人與風的糾葛,卻早已換了模樣。海南的風,九百年後仍在香港登陸。倘若蘇軾置身今日香港,恐怕亦會慨然思遷。近年來,五百年一遇的暴雨、接連襲港的十號颱風,打破了從前的氣候節律,就像金融市場裏,那些曾被奉為圭臬的規律,在氣候危機面前,紛紛失效。《自然》雜誌報道過,這代年輕人經歷的高溫日,是他們父輩的數倍—氣候不是變了,是加速了;就像金融市場的波動,不再遵循從前的節奏,而是被無序的風,牽引着走向未知。
交易場上「借東風」?
從前的風,守着時序、守着山河、守着詩詞裏的風花雪月,如今的工業排放、溫室效應擾動大氣能量平衡,風不再循天道而行。生態鏈隨風、氣紊亂錯位,山河風物少了從前的安穩。我們弄丟的不只是溫柔的古風,更是天地間一套安穩的氣候節律。去歲成都謁武侯祠,祠內祠外柏森依然,祠內多了一家咖啡店,名曰「丞相」。諸葛亮塑像前,許多人帶着丞相咖啡來祭拜丞相,案台上還放着寫有個人願望的紙箋,希望丞相保佑,亦有人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三國演義》裏,諸葛亮精於天文氣象,能借東風。今天的氣候金融,做的就是同一件事—把風霜雨雪捕獲為數據,把看不見的風險變成可以討價還價的價格。華爾街許多公司都做一種生意:賭天氣。不是賭明天晴不晴,而是賭夏天超過三十度的天數比去年多幾天。他們做的生意,本質上是把不確定的天氣切成小塊,放在市場上讓人買賣。農場主找他們買合約—如果夏天太涼,農作物歉收,他們賠錢給農場主。農場主付的「保費」,其實是買一份心安。這不叫賭,叫「天氣衍生品」。名字高大上,本質就是:你不確定天氣幫你還是害你,於是你花錢買一個「確定」。
今天的企業借不到東風,但可以買「碳信用」,一張來自未來的綠色支票。它承諾,持票者已在別處為地球省下一噸二氧化碳。企業買下它,既是應付監管的通行費,也是在為不確定的氣候風險,預先買下一張贖罪券。氣候金融從來不是簡單把風雨定價,而是人類試着用市場理性,去安撫氣候失序帶來的集體焦慮;我們試着對沖風險、交易碳額、訂製天氣合約,終究只是在不規律的時局裏,多一份可控。
氣候金融終究無法阻止狂風驟雨,卻想挽留風花雪月在人間。但今天的問題是,風可定價,卻不可馴服。東風不再是冬至前後準時到來,颱風的路徑、暴雨的強度、野火的範圍,都在打破歷史規律。當你用天氣預報跟市場簽約,你其實在賭未來仍像昨天。碳信用可以交易,災難債券可以發行,衛星雲圖可以追蹤,但颱風登陸那一刻,所有金融工具都退回紙面。那一夜,沒有衍生品能夠對沖樹倒在車頂上的聲音。山竹過後,滿城瘡痍,我們終於明白,有些風,是借不到的。東風借不到。那場你以為還在海上的風—也借不到。窗外,米字形的膠帶,依然靜靜地貼在玻璃上。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金融學系高級講師、環球經濟與金融課程聯席課程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