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何以如此？特朗普「二進宮」之前曾對中國說過許多狠話，進入白宮之後也對中國做了不少狠事。然而，他這次在北京的表現實在令人意外。在國宴的致辭中，特朗普不但未提及關稅和制裁，反而引用了一七三七年富蘭克林在報上刊登的孔子名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還強調，「美國的未來不靠打壓別人」。他甚至用「共塑」Co-shaping一詞，取代了傳統的「合作」Cooperation，Co-shaping意味着雙方並非誰控制誰，而是對等互動、相互塑造。

特朗普上次訪華是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他回國後一個月左右，就推出了《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正式把中國定義為「戰略競爭對手」，使中美關係由「既競爭又合作」變成了「全面戰略競爭」。從此，美國翻着花樣對中國開打：貿易戰、關稅戰、產業戰、科技戰、金融戰……甚至還有傳言的生物戰、間諜戰、網絡戰等，與此同時還對中國主權進行各種挑戰，在台灣、香港、南海等問題上製造事端，並拉攏多國組建對華聯盟，約六成海空軍力量部署到中國周邊，軍事圍堵也從未消停。這種搞法，不光是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包括拜登的那一任，也幾乎如法炮製，中國只能一忍再忍。

正如俗語所說：不打不成交。然而，進入到特朗普的第二任期，中國開始向特朗普直接叫板：你制裁我，我也制裁你；你對我提高關稅，我也對你提高關稅；你卡我脖子，我也卡你脖子……這種「玩法」，讓特朗普有點受不了，特別是他在伊朗那邊陷了進去後，美國國內的通脹壓力以及中期選舉的危機挑戰，使得他不得不主動提出訪華要求。對此中國一直保持警惕，直到美國空軍運輸機來了一趟又一趟，運來大批特朗普專用物資後，中方才在特朗普訪華的兩天前正式官宣。

中國反制的底氣：AI與醫藥並舉

中國為什麼有了如此底氣？以前中美交鋒，中方差不多都只能忍氣吞聲，能做的事情基本就是難以觸及美方痛癢的外交抗議。但從二〇二五年開始不同了，中國底氣足了，態度也強硬起來。幾乎與特朗普重返白宮同步，一月二十日中國DeepSeek橫空出世，在低算力條件下，以極低的訓練成本達到了與GPT-o1相近的性能，而且採開源模式，供各國免費使用，讓中國在AI大模型領域具備了全球競爭力。二〇二五年中國在高科技領域的突破讓世界刮目相看：澳洲戰略政策研究所二〇二五年報告顯示，在七十四項關鍵技術中，中國在六十六項研究上排名全球第一。基礎科研方面，中國在《自然》、《科學》、《細胞》三大頂刊的發文量突破二百五十篇，緊逼美國。

中國的製藥能力，已從「仿製為主」向「創新引領」跨越，截至二〇二五年底，中國研創的新藥總數達到四千七百五十一個，佔全球總量的百分之三十三點七，位居全球第一；細胞療法等下一代療法，中國貢獻全球早期管線近半。在軍事領域，二〇二五年五月印巴衝突中，中方外銷巴基斯坦的軍機戰果顯赫，讓中國外銷戰機引起世界性關注。中國擁有全世界最完整的產業體系，這也得到了聯合國工業統計門類的認可。凡此種種，美國都看在眼裏，包括特朗普在內，處理有關中國的事務時，也要格外掂量掂量了。

回看二〇二五年的中美激烈對峙，美國不僅對中國施加了最嚴厲的制裁和打擊，同時也遭到了中國最嚴厲的反制和回擊。二〇二五年九月，美國商務部出台了對華高技術穿透式管制新措施，涉及上千家中國高科技公司。美國還號稱要對中國製造和運營的船隻徵收港口停靠費。中國隨即作出強力反制，對稀土等戰略資源實行嚴格規管，讓美國以及一些盟友頓時有「打中七寸」的痛感。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十五日，中美在吉隆坡舉行第五輪經貿磋商，涉及貿易、關稅及出口管制等多項議題，雙方形成的初步共識裏，美國也不得已作出了相應讓步。二〇二五年十月三十日，中美雙方首腦在韓國釜山會晤後，特朗普開始對中國表現出罕有的客氣，此後提及中國時基本都是正面表態。

中美大國博弈的此消彼長

中國已經摸透了特朗普的脾性：他欺軟怕硬，只要跟他硬剛到底，他就會「TACO」，而且還能得到相應的尊重。這次特朗普帶領美國龐大的政界和商界隊伍來訪的表現，已在某種程度上顯示出，中美正在走向「從實力的地位出發」。還記得二〇二一年，中央外辦主任楊潔篪和外長王毅在安克雷奇同美國國務卿布林肯和總統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會談，美方試圖以「實力地位」對中國施壓，楊潔篪鏗鏘一句：「美國沒有資格居高臨下同中國說話，中國人不吃這一套！」——「中國人不吃這一套」，當年曾火遍大江南北。從二〇二五年至今，也越來越顯示出端倪。

現在美國和中國已成世界公認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大國，特朗普二〇二五年十月曾在社媒上發文稱，中美是「G2」。拜登在任時築起「小院高牆」，旨在遏制中國的高科技進步，延緩中國AI發展，以維護美國的技術絕對優勢，但DeepSeek的突破，導致了「制裁倒逼創新」的局面。經濟學家泰勒·考恩表示，美國芯片禁令雖延緩了中國獲取硬件，卻倒逼出更高效的替代方案，形成了「次生效應」。《紐約時報》也刊文稱，「小院高牆」策略給美國帶來了巨大經濟和外交代價。過去的美國總統，更強調地緣政治和意識形態，商人出身的特朗普並非不了解這些，但他比美國以往任何總統都看重經濟利益，只要能拿下大項目、拿到豐厚訂單，對他而言就是最大成就，既可緩和美國經濟壓力，又可讓中期選舉出現曙光。

特朗普離開北京後盛讚峰會是「歷史性時刻」，「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以《紐約時報》為首的美國主流媒體，給了他一通「迎頭痛批」，指責他捨棄了美國政府一貫的對華抗拒路線，以恭敬姿態自甘「示弱」。特朗普此次訪華，敲定了上百億美元大豆訂單，並達成採購二百架波音飛機的意向。從網上流傳的中美簽約具體清單中可看出，美國從中國的大幅採購中得到了短期現實利益，中國從美國放鬆或解除高科技產品管制中獲得長遠發展的空間。中美交手的一系列過程也顯示：美國在大國博弈中的底氣下滑，中國的底氣則在上升。

剛柔並濟規避「修昔底德陷阱」

特朗普結束訪華後接受霍士新聞採訪，表示不希望看到台灣走向獨立，也不願讓他們誤以為美國會支持，更直言：「我們得跋涉九千五百英里去打仗，我可不想那樣。」特朗普的這種公開表態，以前是不可想像的。當然他也是個非常工於心計的人，他會把許多事情最後都落在「交易的藝術」上。比如，對是否推遲批准一百四十億美元對台軍售之事，他就明確「暗示」，「我可能批准，也可能不批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籌碼，這取決於中國怎麼做。」可見他仍要與中國博弈！至於今後中國怎麼跟他「玩」，那就大有學問了，除了仰仗國家實力的增強以外，還需動用古人所說剛柔並濟的智慧。

美國對中國一直抱持戒備，據CNN消息人士透露，前往中國前，隨行官員被告知：可能面臨嚴重網絡安全風險——於是所有官員都獲配新號碼的臨時手機和設備。特朗普一行離京時，網上流傳的照片顯示，美國官員把收到的禮品都捨棄了。特朗普這次在天壇和中南海，看到那些已有幾百年歷史的大樹，他在驚歎中亦感受到了中國歷史的厚重，一棵樹就比美國二百五十年的歷史悠久得多，中國的深度和韌性，也從那些根深葉茂的古樹上散發出來。國務卿魯比奧原被中國制裁，此次獲「特別解禁」而首度訪京，首日進入人民大會堂時，他抬頭仰望穹頂的眼神和隨後豎起的大拇指，不經意間讓這位曾經的「反華旗手」感受到「文化衝擊」。

當然，中美之間還存在許多癥結，中國在高科技領域與美國還有相當的差距，但只要中國追趕的勢頭不減，並能處理好自身的問題，中美之間「從實力的地位出發」就會讓雙方的力量越來越接近，也會導致雙方越來越平行對等。如此就有望構建起「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以「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態度，避開「修昔底德陷阱」。唯有如此，才有利於中美乃至世界和平。

（作者為本刊特約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