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時事
暌違九年,中美兩國元首終於再次敲定互訪。五月,美國總統特朗普親自率團專程赴京。單是這一場景,本身已帶有強烈的象徵意味。
在國際政治中,形式從來不只是形式。尤其對高度重視「名分」與「位階」的中國而言,誰赴誰之約、誰作東道、誰安排國宴與閱兵,皆非枝節,而是權力秩序的可視化呈現。某程度上,「習特會二○二六」最大的成果,未必是具體協議,而是北京藉此向世界展示:即使中美仍競爭激烈,但中國已不再是二○一八年貿易戰初起時那個被動應戰的中國。
北京顯然深知這一點。因此,此次峰會從規格、節奏到對外宣傳,都帶有濃厚的「主場政治」色彩。而從結果來看,中國至少在五個層面取得了相當可觀的戰略收穫。
北京主場:中美關係節奏回到中國手中
此次「習特會」最直觀的畫面,是特朗普以美國總統身份再次訪華。對北京而言,這不只是外交往來,而是一次極具象徵性的權力展示。
回顧過去十年,中國一直處於美國所設定的對華框架之中。從奧巴馬時代的「重返亞洲」,到特朗普一.○的貿易戰,再到拜登政府的「小院高牆」、科技封鎖與盟友協調,美國始終是議程設定者,中國則多半處於被動應對。
然而,此次情況有所不同。北京刻意將特朗普訪華包裝成高規格「國事訪問」,從機場迎接、人民大會堂軍禮,到國宴、文化參訪與媒體安排,皆帶有濃厚的「東道主敘事」。這種安排,既服務中國內部宣傳,也對國際社會傳達一項訊息:即使中美競爭仍在,但北京已具備與華府平等互動、甚至設定節奏的能力。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本人對此並不排斥。相反,他一向偏好大型政治場景與個人化外交。北京某種程度上正是利用了這一特點。特朗普在公開場合稱讚中國歷史、文化與習近平個人,雖未必代表政策讓步,但在國際輿論層面,卻足以形成強烈視覺效果。
這也是中國外交近年極力追求的一種戰略轉變:從「避免對抗」轉向「塑造格局」。某種意義上,北京如今不再滿足於只是降低中美衝突風險,而是希望重新界定中美互動的方式——即雙方不是「美國領導、中國跟隨」,而是兩個大國共同管理世界秩序。此次峰會,正帶有這種意味。
西方聯手制華態勢出現鬆動
若說此次峰會對北京最大的戰略價值之一,便是它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西方陣營「聯手制華」的整體敘事。
二○一八年,中美貿易戰爆發,美國正式將中國界定為「戰略競爭對手」。此後,無論特朗普一.○或拜登政府,其核心方向其實高度一致:限制中國科技崛起、降低供應鏈依賴、聯合盟友共同應對中國。尤其拜登時代,美國成功將「對華競爭」制度化與盟友化。北約首次將中國列為「系統性挑戰」;G7反覆強調台海和平;美日、美韓、美菲安全合作迅速強化;歐洲也逐漸形成「去風險化」共識。換言之,美國試圖把對華競爭從雙邊問題升級為「民主陣營對中國」的結構性對抗。
而「習特會二○二六」某種程度上打破了這一氛圍。
因為當美國總統高調訪華,並與中國領導人長時間互動時,國際社會自然會產生一種觀感:中美並未真正走向全面對抗,而是仍存在巨大的合作與協調空間。這對美國盟友而言,將帶來微妙影響。日本、歐洲、澳洲等國近年雖加強對中國警惕,但其根本前提,是相信華府將長期維持強硬對華路線。若美國本身開始重新重視與中國的交易與穩定,盟友自然也會重新計算自身利益。事實上,歐洲近年已逐漸浮現「戰略自主」聲音。法國總統馬克龍早前提出「歐洲作為盟友不意味着成為附庸」即反映這種心理。而特朗普本人向來對盟友體系興趣有限,更重視雙邊交易與短期利益。這種風格,本身便容易削弱西方陣營的整體一致性。
北京顯然看準了這一點。中國未必期待美國放棄對華競爭,但只要華府不再積極組織「民主聯盟」共同制華,北京的外部壓力便會大幅下降。從這角度看,「習特會」最大的戰略效果之一,也許並非改善中美關係,而是讓美國的盟友開始懷疑:華府是否真願意長期承擔全面對抗中國的代價?
中國的大國地位再次被確認
對北京而言,比經貿成果更重要的,是國際地位的再確認。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外交始終存在一條隱性主線:從「韜光養晦」逐步走向「與美平起平坐」。而「習特會二○二六」,正是這條路線的重要延續。
此次峰會最關鍵的訊號,在於中美互動方式的變化。中國此番提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概念,其背後邏輯,其實是希望把中美關係從「美國主導、中國追趕」,重新定義為兩個超級大國共同管理國際秩序。
這種構想,北京其實已追求多年。早在二○一三年,習近平便提出「新型大國關係」;其核心精神,即避免中美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同時承認彼此核心利益。然而,當時美國對此頗為警惕,認為中國意在要求美國默認其勢力範圍。但十多年後,國際格局已出現變化。俄烏戰爭、中東衝突、美國內部政治分裂與全球供應鏈重組,使華府愈來愈難單獨主導世界秩序。在此背景下,中國雖仍面臨經濟壓力,但其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最大製造國與主要市場的地位,仍無法被忽視。因此,此次峰會真正的重要性,在於它讓世界再次看到:即使美中競爭激烈,美國總統仍必須親赴北京,與中國領導人面對面協商重大問題。這其實已是一種「二元權力結構」的象徵。換言之,北京未必要全面超越美國,只要能讓世界承認:中國已是與美國並列的另一極,其戰略目標便已達成大半。
台灣問題:北京掌握更多主導空間
此次峰會另一個值得注意之處,是台灣問題的處理方式。近年,美國持續強化對台支持,包括軍售、國會互動與國際參與協助,使北京極為不滿。而中國最擔憂的,並非單純台美關係升溫,而是「台灣問題國際化」。因此,北京近年反覆強調:台灣問題是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據透露,習近平在會晤中特別就台灣問題向特朗普劃出紅線,警告美方不得支持「台獨」、不得以台制華。這些表述其實並不新鮮,但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的態度。
與拜登政府不同,特朗普在台灣問題上向來較少意識形態色彩,更重交易思維。此次峰會中,其基本態度可概括為「三不」:不主動回應、不公開表態、不與中方爭論。這對北京而言極為重要。因為過去數年,美國逐漸把台灣問題納入「民主對抗威權」的全球敘事框架,導致台海問題高度國際化。而特朗普的低調處理,某種程度上削弱了這種趨勢。
當然,這並不意味美國放棄台灣。華府對台軍事與戰略支持短期內仍將持續。但北京更在意的,其實是「話語主導權」。若美國總統在與中國領導人會談時,選擇避免公開挑戰北京的「一中原則」表述,國際社會自然會解讀為:華府在台灣議題上仍有顧忌,並不願無限制升高對抗。
這對中國而言,已是重要收穫。
習近平與中國:內外壓力下的雙重加分
最後,此次峰會對習近平個人及中國內部政治,也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近兩年,中國經濟復甦不如預期,地方債務、房地產危機與青年失業問題持續存在;同時,軍方高層整肅不斷,外界對中國內部穩定與習近平權威亦有諸多猜測。在此背景下,一場成功的中美元首峰會,本身便具有穩定內外信心的效果。
尤其對中國國內而言,特朗普親赴北京,並與習近平長時間互動,極易被塑造成「世界兩大領袖平起平坐」的畫面。這有助於鞏固習近平作為「大國領袖」的形象。此外,北京此次在經貿與科技問題上,也未出現重大讓步。外界原本關注的英偉達高端晶片、Visa 進入中國市場、波音訂單等議題,雖有討論,但多數仍停留在原則層面。換言之,北京並未以大規模市場開放換取短期政治效果。這其實反映中國近年一種新的談判思維:保持市場吸引力,但避免一次性讓利過多。
對中國而言,美國企業仍需要中國市場,而中國亦需美國部分技術與資本;但北京更重視的是「節奏控制權」。只要中國市場仍具吸引力,北京便能在開放與限制之間反覆操作,維持自身談判槓桿。換言之,此次峰會,中國既獲得政治加分,又未失去核心經貿籌碼。這也是北京認為自己「沒有吃虧」的重要原因。
「習特會二○二六」真正值得注意之處,不在於雙方簽署了多少協議,而在於它折射出中美關係的一種深層變化:華府雖仍視中國為主要競爭者,但已難再像過去那樣,以單方面優勢姿態主導整個局勢。而北京則藉由這場峰會,成功向世界傳遞三層訊息:中國沒有被孤立;中國仍是不可取代的大國;中國有能力與美國共同塑造國際秩序。
至於這種「中美再平衡」能維持多久,仍有待觀察。畢竟,台海、科技、金融與地緣競爭的根本矛盾並未消失。但至少在這一輪外交攻防中,北京確實打出了一場頗具成果的「主場戰」。
(作者為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