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書話
2011-6-2
二〇一一年六月號
譯道道譯  金聖華教授新著《齊向譯道行》評介 (白立平)

  行譯道,實不易。南朝僧人譯者慧愷在《攝大乘論序》中感慨道:「翻譯事殊難。」錢鍾書先生在《林紓的翻譯》裏說:「從一種文字出發,積寸累尺地度越那許多距離,安穩到達另一種文字裏,這是很艱辛的歷程。一路上顛頓風塵,遭遇風險……」在這「艱辛的」譯道上,金聖華教授走了約半個世紀,曾披荊斬棘,篳路藍縷,在文學翻譯、翻譯研究、翻譯推廣的漫漫譯道上留下了堅實足迹。在新著《齊向譯道行》裏,她傳授心法,教我們如何化險為夷,使我們在「山窮水復疑無路」處,看到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又一村」。書中所收八十篇文章,主要出自期刊《英語世界》專欄「齊向譯道行」。昔日拓荒者譯道道譯,彌足珍貴。

翻譯不能空談理論

  金教授告訴我們,要行道,不可無「道行」,這「道行」,便是深厚的中外文造詣。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翻譯專業在不少大學相繼成立,翻譯研究也逐漸成為一門獨立學科,取得了可喜發展。然而,令人憂心的是,翻譯質量並未得到足夠重視,「不少劣譯充斥市場」(頁一)。對於問題癥結,金教授一語道破:「譯者必須雙語造詣極深,再加慧心巧思不可」(頁二二四),否則,即使熟讀翻譯理論,真正面對翻譯時,也無濟於事。這個道理看似淺顯,卻切中要害。

  因此,要行道,不能只坐而論道。金教授不僅帶我們在譯道徜徉,更讓我們親歷其中甘苦。她長期為翻譯文學碩士生開辦「翻譯工作坊」一課,帶領學生親臨戰場,教他們如何「布陣行軍」,以免只知「紙上談兵」(頁四一)。她說,「翻譯理論有其存在與發展的必然性」,但「翻譯正如音樂、藝術、建築一般,不能空談理論,而避開實際,否則,學習數年後,畢業生只能誇誇其談,而不能着手翻譯,那麼,就算翻譯系遍置全國,我國譯壇上仍然會出現青黃不接的斷層帶」(頁一一六)。金教授身經百戰,翻譯有康拉德的《海隅逐客》、厄戴克的《約翰.厄戴克小說選集》、布邁恪的《石與影》、《黑娃的故事》、傅雷英法文書信等名著。她現身說法,告訴學生如何突圍、如何攻擊,如何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

  何謂「譯道」?金教授認為,翻譯之道乃「中庸之道」。這中庸思想,可上溯東方孔子與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凝聚着中西方高深智慧。凡事過猶不及,極端的「亦步亦趨型」與「天馬行空型」都不可取(頁九三)。她說,「我們必須採取中庸之道,不能譯得太死,不能譯得太活,要恰到好處,拿捏分寸,依上文下理揣摩語境,才能下筆。」(頁七六)在中西古今,有很多「直譯」與「意譯」之爭。金教授認為這樣的爭論沒有意義,因為譯者「根本不需要去理會自己的譯法到底是直譯還是意譯,這種硬性的兩分法不符合實際的情況」(頁二〇二)。金教授繼而提出了「貼譯」說:翻譯「一定要『貼譯』,即盡量掌握原文的語氣及悉心揣摩原文的意思,然後嘗試如實譯出,如非必要,不可加油添醋」(頁二〇二)。書中輔以生動詳盡的例證,言之有理有據。作者不僅授之以魚,更授之以漁。

不可輕視中國傳統譯論

  金教授告誡我們,行譯道,不可邯鄲學步。邯鄲學步突出表現為「譯文體」,「即譯文中帶有濃厚歐化語,念之詰屈聱牙,令人不忍卒讀的腔調」(頁七三)。「譯文體」現已「形成了一種文體」,「不但在譯文中出現,也在日常生活的寫作、會談、交流中出現」(頁七三),這是「把家裏祖傳的彩磚搬出去,把別人拋棄的土磚運進來,這一進一出,英文沒學好,中文的生態卻破壞殆盡了」(頁八九)。金教授對「譯文體」之害極為憂慮,大聲疾呼,以「確保中文的純淨優美」(頁二六)。《齊向譯道行》為「散文體」,深刻譯理蘊於優美典雅的文字、耐人尋味的比喻之中,妙趣橫生,為讀者展示了漢語之美,是「純淨優美」中文的範例。

  金教授並不盲目反對西化,而是反對「惡性西化」。美國學者白璧德論及新文化運動時說,中國不可一味仿效西方,以至於「把嬰兒連同洗澡水一起倒掉」。學習西方翻譯理論時,我們同樣不可將「嬰兒」丟棄,這「嬰兒」,包含中國傳統文字之美以及中國譯論之精髓。因此,在譯道上,金教授反覆叮囑:「學好英語的同時,也必須鞏固母語的堡壘,不能崇洋廢中而沾沾自喜」。(頁一三八)她不反對引入西方翻譯理論,只是提醒讀者不可輕視「有實戰經驗的譯家之言」,「絕不能因為較少套用時尚術語或舶來理論,而予以低貶」(頁一一六)。中國傳統譯論,如道安的「案本」、「五失本」、「三不易」之說、玄奘的「五種不翻」之說、彥琮的「八備」之說,自有其重要價值,這些其實都是翻譯家經驗之談。金教授期待着「不論從左岸登船或由右岸乘槎」,能夠「從對岸相望的敵對立場」進入「中流相遇的和諧境界」(頁一一七)。譯道上各種奇珍異草,可在譯苑共生共榮,和而不同。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沿着譯苑前輩足迹「齊向譯道行」,後來者會漸入佳境,流連忘返,而止於至善。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翻譯哲學博士,現任香港大專院校翻譯課程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