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書話
2019-5-30
二〇一九年六月號
吳宓的翻譯觀(白立平)

一百年前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倡導者主張白話文、西式標點符號,並抨擊以儒家思想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然而這些主張並不是得到了所有人的擁護,吳宓(一八九四─一九七八)先生就是一位提出了不同觀點的學者,其翻譯觀與文藝思想一脈相承。

吳宓是《學衡》雜誌創辦人之一,長期擔任該雜誌的主編,在該刊發表了大量的論著及譯作,是「學衡派」的重要代表。《學衡》雜誌於一九二二年一月在南京東南大學(今南京大學)創刊,其辦刊宗旨為:「論究學術。闡求真理。昌明國粹。融化新知。以中正之眼光。行批評之職事。無偏無黨。不激不隨。」(本文引用的文字皆保留了原文的標點)該雜誌主要採用文言和傳統的標點,反對使用新文化運動倡導者所提倡的白話文和新式標點,在如何對待中國傳統文化問題上,與胡適等新文化運動倡導者的立場完全不同。

吳宓於一九二三年在《學衡》發表〈論今日文學創造之正法〉一文,闡述了他對文學創作及翻譯的看法。他說:「翻譯之術非他。勉強以此國之文字。達彼國作者之思想。而求其吻合無失。故翻譯之業。實吾前所謂以新材料入舊格律之絕好練習地也。」他認為翻譯要用譯入語的語言形式傳達「彼國作者之思想」,譯文需要與原文的「思想」「吻合無失」,而不需要把原作的標點及語法傳達給讀者。那麼,什麼是好的翻譯呢?吳宓指出:「……翻譯之佳而入神者。已進於創造之境矣。」換言之,最好的翻譯就如同用譯入語創作出的作品,而讀來不像是翻譯出來的文字。要翻譯出這樣的作品,則可以通過「摹仿」的手段,他說:「……欲譯迭更司或沙克雷之小說為吾國文。應取水滸或紅樓之一段情事相似者。熟讀之幾能背誦。然後從事翻譯。」在吳宓看來,翻譯在很大程度上是摹仿,背誦好的譯入語作品是摹仿的基礎,而摹仿是好的創作或翻譯的基礎。比如沙克雷(Thackeray)的《鈕康氏家傳》(The Newcomes)第一章原標題為「The Overture - After which the Curtain rises upon a Drinking Chorus」,吳宓則將其翻譯為章回體的題目:「第一回 鳥萃鱗集寓言諷世 滌腥蕩穢壯士叱奸」;在每一章的末尾,他還加上了一句「欲知書中本事。且聽下回分解。」或「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下面是吳宓翻譯的《名利場》(Vanity Fair)裏的一段文字:

:Thereis a great quantity of eating and drinking, making love and jilting, laughing and the contrary, smoking, cheating, fighting, dancing and fiddling; there are bullies pushing about, bucks ogling the women, knaves picking pockets, policemen on the look-out, quacks(other quacks, plague take them!)bawling in front of their booths, and yokels looking up at the tinselled dancers and poor old rouged tumblers, while the light-fingered folk are operating upon their pockets behind. Yes, this is VANITY FAIR; not a moral place certainly; nor a merry one, though very noisy.

譯文:原來那鬧烘烘的名利場中。吃飯喝酒。吸煙吹笛。定情絕交。欺騙鬥爭。各種事業。無一不備。肥碩丈夫。挺胸昂頭。橫衝直撞。油滑少年。擠眉弄眼。調笑婦女。流氓扒手。乘機探囊取物。巡警四下張望。最可惡的那般庸醫。以及星相卜筮騙人弄錢之流。各在小棚之前。喧嚷不休。又有鄉村小兒。圍看一般女人跳舞。身穿金底緞帶鑲邊的衣服。已老徐娘。塗脂抹粉。立足不穩。亦夾難其中。興會方酣。不知衣袋中之錢物。業已不翼而飛。各色人物。無一不有。噫嘻。名利場原來如此。此中固不合言道德。雖甚熱鬧。實亦毫無興趣。蓋皆逢場作戲而已……

讀吳宓翻譯的《鈕康氏家傳》和《名利場》,就如讀中國章回體小說一般,譯文如同用中文創作出來的作品。

吳宓認為,翻譯要做到「三要」:第一要「深明原文之意」,是指翻譯之前,譯者首先要對原文意思有準確、深入的了解,這是翻譯的第一步。第二要是「以此國之文達之而不失原意。且使讀之者能明吾意」。從上下文來看,這裏的「此國之文」是指「此國」本有的文字,是地道的「此國之文」,在中文這個語境裏,「此國之文」即指地道的中文,而不是半中不洋的文字。「不失原意」,即與原文意思相吻合,與嚴復所說的「信」相近。另外,翻譯需要「使讀之者能明吾意」,即也要做到「達」。第三要是「翻譯之文章須自有精采」,「翻譯之文章」在這裏是指譯文,「精采」與嚴復所說的「雅」有近似的意思。在吳宓看來,譯文應該自然流暢,不應有「翻譯腔」,而應該像是用譯入語創作出來的一樣。 

吳宓最無法容忍的是新文化運動以來一些譯者所採用的白話文及西式標點,他說:「近年吾國人譯西洋文學書籍詩文小說戲曲等不少。然多用惡劣之白話及英文標點等。讀之者殊覺茫然而生厭惡之心。」這裏的「白話」指的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使用的現代白話文。吳宓的翻譯也不是沒有用「白話」,比如他翻譯的《鈕康氏家傳》和《名利場》就使用了類似中國四大名著中的白話,不過這並不在「惡劣之白話」之列。他重申:「故今欲改良翻譯。固在培養學識。尤須革去新興之惡習慣。除戲劇小說等其相當之文體為白話外。均須改用文言。」「新興之惡習慣」顯然是指使用五四以來的「惡劣之白話及英文標點」。

可以說,吳宓翻譯思想的核心是「以新材料入舊格律」,即以中文固有之文字形式表達原文思想。其主張的可以說是一種「歸化」的翻譯方法─是「歸化」到中國舊有詩學規範上,而不是「歸化」到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已經逐漸成為主流的詩學規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