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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8-29
二〇一九年九月號
梁譯莎劇的上演(白立平)

梁實秋先生(一九○三─一九八七)是著名的文學家、翻譯家,曾用三十七年時間(一九三○─一九六七)譯完了《莎士比亞全集》,是第一位完成莎翁全集中譯的中國人。不過,梁譯莎劇上演的記錄並不多。 

梁實秋自一九三六年完成了《威尼斯商人》、《奧賽羅》、《丹麥王子哈姆雷特之悲劇》(商務印書館出版)等譯本。時任國立戲劇學校校長的余上沅先生(一八九七─一九七○)於次年在南京導演了梁譯《威尼斯商人》,一九三八年又於重慶導演了梁譯《奧賽羅》(演出時改為《黑將軍》)。其後在一九四八年,《威尼斯商人》再次由余上沅執導於南京上演。梁實秋後來在〈悼念余上沅〉一文談到了《威尼斯商人》上演的情况:

二四年八月上沅回到上海,接受教育部(部長王世杰)聘籌辦國立戲劇學校……劇校於是年十月十八日在南京薛家巷正式開學,上沅奉派為校長。最初為兩年制,第一屆於二六年畢業,公演上沅導演的《威尼斯商人》,我應邀專往南京觀賞。……《威尼斯商人》演出甚為成功,所用劇本是我的翻譯,由上沅大筆删汰,莎劇上演於現代舞台自有削减場數删除冗詞之必要。……事前上沅要我向演員致詞,我即舉哈姆雷特對演員的勸告以對,「在人生面前竪起一面鏡子」。 

一九四二年,梁實秋翻譯的《丹麥王子哈姆雷特之悲劇》(後改名為《哈姆雷特》)在當時的陪都重慶上演,導演為焦菊隱先生(一九○五─ 一九七五)。《紐約時報》於該年十二月十八日有以下報道:

Liang Shih Chiu's version of "Hamlet" has been put on in modern style, with simple settings and in good taste. The opening battlement scene — shadowed medieval turrets thrown sketchily on a white drop with rear lighting — may be accounted something of an achievement. Although the costumes are hardly sumptuous in wartime Free China nor authentic in style or color, there are intelligent attempts at period design...

抗戰期間的重慶,條件非常艱苦,舞台道具自然相當簡陋,但導演焦菊隱則借用《哈姆雷特》鼓舞軍民抗戰的鬥志,他在寫於該年的〈關於哈姆雷特〉一文裏說:

哈姆雷特的性格,對於生活在抗戰中的我們,是一面鏡子,是一個教訓。對於對最後勝利沒有信心,意志不集中,力量不集中的人們,是一個刺激,一個諷刺……我們從哈姆雷特的悲劇中,找到一個結論,就是抗戰的勝利,繫於全國人民和諧的行動,更繫於毫不猶豫地馬上去行動……

不少學者認為,梁譯莎士比亞因強調對原文的忠實,太拘泥於原文字句及標點符號,導致譯文不適合上演。遠東版《莎士比亞全集》印有這樣的〈例言〉﹕

……

三、原文常有版本困難之處,晦澀難解之處亦所在多有,譯者酌採一家之說,必要時加以注釋。

四、原文多「雙關語」,以及各種典故,無法移譯時則加注說明。

五、原文多猥褻語,悉照譯,以存其真。

六、譯者力求保存原作之標點符號。

從中可以看出,梁實秋希望盡量把原汁原味的莎士比亞,甚至包括原文的標點符號呈現給讀者,上演並不是他的目的。而身為戲劇家的曹禺則在其譯著《柔蜜歐與幽麗葉》的〈前言〉裏明確指出:「我的用意是為演出的,力求讀起來上口。」  

其實早在一九二五年,梁實秋還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就與熊佛西(一九○○─一九六五)展開了有關戲劇上演問題的辯論,並在《留美學生季報》一九二六年第十一卷第一號發表了〈戲劇的討論〉一文,上篇為熊佛西所作,下篇為梁實秋所作。梁實秋認為:「現今最流行的誤解,以為戲劇是各種藝術的總合,以為舞台指導員、布景人、化裝者均與戲劇作者佔同樣之重要,同為戲劇上不可少之成分。殊不知戲劇之為物,固可演可不演,可離舞台而存在。」

余上沅認為梁實秋文章涉及的問題非常重要,故將該文於該年再次發表在《晨報副鐫》上(七月二十九日與八月五日連載),並加上篇名〈戲劇藝術辨正〉。不過,余上沅並不認同梁實秋的觀點,他在隨後的《晨報副鐫》(八月二十六日)發表的〈論戲劇批評〉一文中指出:「不過我總懷疑,如果莎士比亞的戲劇不在劇場裏演,而他依然是偉大的戲劇家;那末,貝多芬的樂譜也不必演奏,他是否依然可以做偉大的音樂家呢?」 

身為翻譯家的梁實秋與身為戲劇家的余上沅雖然觀點不同,但能彼此包容,密切合作,相互支持,梁譯本《威尼斯商人》、《奧賽羅》一問世,余上沅便率先將其搬上舞台。當然,余上沅所用的劇本雖以梁譯本為基礎,但經過了大幅刪改。所以,演出所用的劇本與原譯本可能有較大出入,文字更自然流暢易懂,也更適合上演,與原英文版本則會有更大的出入。不過,像梁實秋這樣特別強調忠實於原著的譯者,也認為這樣做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