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書話
2020-2-29
二〇二〇年三月號
翻譯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白立平)

金聖華教授有多部談論「譯道」的著作,如《譯道行》(二○○二年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齊向譯道行》(二○一一年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等;二○二○年伊始,金教授又出版了《譯道無疆》(浙江大學出版社),該書是浙江大學中華譯學館《中華翻譯研究文庫》叢書之一,分為「翻譯與語文」、「論名家翻譯」、「翻譯家訪談錄」、「附錄」等四輯。其中的「論名家翻譯」一輯收錄了六篇文章,金教授從「傅雷翻譯巴爾扎克的心路歷程」談到文學翻譯的「探驪」與「得珠」,從余光中「與第十位繆思的永恆之戀」談到「文學翻譯的創作空間」,使讀者領略到兩位翻譯大家的翻譯藝術與卓越成就。金教授有豐富的翻譯經驗,談論翻譯的文字往往切中要害,令人信服,在為讀者迷途指津之餘,也為譯道同行者加油打氣,鼓勵同道中人不畏艱險,勇攀充滿挑戰的譯道。譯道上有甘亦有苦,金教授在該書序言慨歎:「心目中一直深感這譯道之行,與蜀道行之難於上青天,實在不遑多讓。」(頁一)她在書中坦言,在漫漫艱辛的譯道上也曾遇到過挑戰,最大的挑戰是翻譯康拉德(Joseph Conrad,一八五七─一九二四)的《海隅逐客》(An Outcast of the Islands)。  

康拉德是波蘭裔的英國小說家,有二十多年的航海經歷,最擅長寫海洋冒險小說,是現代主義小說的先驅。他的文字讀來並不容易,正如孫述宇在《海隅逐客》譯本的序言〈康拉德的生平與小說〉裏所說:「康拉德的小說頗不易讀。他寫得費力,我們也讀得費力。」(頁十一)要翻譯康拉德的文字更是難上加難。金教授的譯本《海隅逐客》一九八一年由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初版,後於二○○○年由南京譯林出版社出版。這是譯者嘔心瀝血之譯著,真可謂「一名之立,旬月踟躕」。金教授在憶述該書的翻譯時說:「記得有一段是描寫一片雲怎麼從西邊被風吹到東邊,雲怎麼被吹下來,然後變成雨,雨又是怎麼打在地面上……那一頁我翻了八個鐘頭,想盡了各式的形容詞,費盡心思。康拉德的用字非常豐富,有很多平行結構,也有一些長句、複雜的句法等等,我每天跟它們搏鬥。」(頁三一一─三一二)最近我認真拜讀了金教授的《海隅逐客》這部譯著,找到了那段關於雲的文字。原英文如下:

For the first time in many months the East Coast slept unseen by the stars under a veil of motionless cloud that, driven before the first breath of the rainy monsoon, had drifted slowly from the eastward all the afternoon; pursuing the declining sun with its masses of black and grey that seemed to chase the light with wicked intent, and with an ominous and gloomy steadiness, as though conscious of the message of violence and turmoil they carried. At the sun’s disappearance below the western horizon, the immense cloud, in quickened motion, grappled with the glow of retreating light, and rolling down to the clear and jagged outline of the distant mountains, hung arrested above the steaming forests; hanging low, silent and menacing over the unstirring tree-tops; withholding the blessing of rain, nursing the wrath of its thunder; undecided—as if brooding over its own power for good or for evil.

原文只有兩個長句,第一個句子主幹部分是「the East Coast slept unseen by the stars under a veil of motionless cloud」,可是後面的「cloud」一詞卻拖着大尾巴,由「that」引導着長長的從句;第二句的主語是「the immense cloud」,但後面同樣是跟着長長的伴隨狀語。中英兩種語言語法差異很大,如果太拘泥於原文的句子結構,譯文就難免帶有翻譯腔,如果扔掉腳鐐隨心所欲地跳舞,則有可能與原文相去甚遠,正如金教授在《譯道無疆》中說:「翻譯家翻譯時,原文在側,就像演奏家之於原創者的樂譜,無論自己才情多麼高,技法多麼好,總不能超越原著的範疇,去隨意發揮。」(頁四十三)以下是金教授的譯文:

這是多月以來,東岸第一次酣睡在紋絲不動的雲層下,群星難瞥。這層雲,在雨季第一陣季候風的吹拂之下,整個下午催促着從東面慢慢飄來,黑壓壓、灰沉沉、大塊大塊地迫趕着西沉的落日,像是意圖不軌地驅逐陽光。雲端露着凶兆,陰鬱沉着,似乎自知負有暴力騷亂的使命。太陽一沒入西天,廣袞的雲層就加快速度揪住落日的餘輝,滾滾而下來到明晰嵯峨的遠山,罩住水汽蒸蒸的森林,懸得低低的,沉靜而有威脅性地掛在凝然不動的樹梢頭,制止了雨水的祝福,孕育着雷暴的憤怒,現在正猶疑不決─彷彿在尋思自己的力量,不知到底是要為善還是要作惡。(《海隅逐客》,譯林出版社,二○○○年,頁一六三)

英語多用從屬結構,中文則多用短句,譯者遵照了中文的表達習慣,重組了原文的句子結構。在翻譯原文第一句時,增加了「這層雲」及「雲端」,將原句化繁為簡。翻譯原文第二句時則用了幾個簡短的排比句,譯文不僅在意思與風格上貼近原文,讀來也自然、流暢、優美。讀完《海隅逐客》這部譯著,可以感受到譯者字裏行間的功力,譯者「刻意存真,與人為善,力求完美」的原則在譯文中得到很好體現:「刻意存真,是為了不要歪曲作者的原意而盡量如實翻譯;與人為善,是為了體貼讀者,竭己所能不要譯出詰屈聱牙的文字,使人不忍卒讀;力求完美,是希望譯文能暢順清通、典雅可誦,原文是一篇優秀的文學作品,就還它一個優美傳神的面貌。」(頁六十一)

為了譯好《海隅逐客》,金教授曾一大早就起床,每天七點十五分就趕到學校開始翻譯。她在《披着蝶衣的蜜蜂》(二○一八年海天出版社出版)的一篇文章〈不解之緣─前半段翻譯生涯憶述〉裏也說,《海隅逐客》是她「真正遇到挑戰的」一部著作,「康拉德的文字功力極深,詞彙豐富,面對他的原著,彷彿站立在一座巍峨大山之前,譯者要竭盡所能,方能涉險而上,攀登高峰。從開始譯,到最後定稿,二十萬字,可說是字字皆辛苦。……我是傾注了生命力翻譯的,摒息凝神中,進入了原著作者當年創作時的精神領域,恍惚間,時空的差距,文化的隔閡,已不復存在!」(頁三十五─三十六)詩聖杜甫嘗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如果換為「翻譯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應也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