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書話
2022-10-28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號
醫科生教朗誦

有次,網課有個家長請我教佢個女朗誦。我心諗:中學文憑試(DSE)中文科嘅會話卷已經取消,意味當局唔着重考核口語傳意嘅技巧,喺呢個大氣候之下,朗誦,準確啲係「粵語朗誦」,仲有咩意義?原來仲有個比賽意義。

助教Wallace係中大醫科生(註),本身亦鍾意作詩,我請佢指導吓呢位小學五年級嘅小妹妹,點樣朗讀屈原〈天問〉頭四句。下面書面語係助教嘅感受,粵語係我嘅點評。

以粵語句式代入〈天問〉

畀着係我,我都要問個天點樣朗誦〈天問〉,Wallace好好心機,識得用廣東話嘅問句形式,配以數學難題呢個日常小學生遇到嘅事物,帶領小朋友進入詩句問句裏面嘅心理狀態:

「就這篇章首四句而言,每句前半都是個場景,後半就是一句簡短的問句。可是對於一個剛升小五的同學而言,要掌握一個四字的問句,確實很難。就以第二句為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意思是天地還未形成的時候,我到底要從哪裏開始考究它的起源?解釋過後她也不太能表達到那種『問天』的感覺。這根本不是現代生活會聽到的問題,於是我舉例:『唉呀,呢條數學題,點解咁難做㗎?』我教同學想想這種問題,我邀請她試試代入這種語氣。」

以粵語帶出停頓與節奏嘅關係

Wallace利用日常粵語嘅四字句「我好肚餓」,句中唔同位置做停頓,等同學感受點樣透過停頓嚟做出唔同節奏,再繼而理解詩句嘅節拍,如「上下未形」:

「我們討論到朗誦的評分準則,節奏感和語氣是我那天教的重點,因為這是我們表達情感的途徑。我用不同方式說『我好肚餓』這個短句,也邀請她試試。她說『我好肚餓』,重音放在肚餓,四字沒有停頓,我則說:『我……好肚餓』,好像是強調『我』字,簡單地展示了停頓和重音的重要性。」

「例如『上下未形』,在『上下』這兩字我讓她加上肢體動作,『未形』我讓她搖一下頭,『上下』和『未形』中間稍作停頓,她試了兩次已經大致做到我的要求了,為此我感到十分欣慰。於是我也更敢於教細節給她,我感覺到她能掌握。」

技術易搞,情感難測

語文上嘅分析,朗誦上嘅技巧,呢啲唔難,總有個相對標準,但點樣拿捏詩歌嘅情感,Wallace運用咗一個小幽默嚟打破小朋友同詩歌嘅隔膜:

「我先讓她演示一次。我聽不出屈原的語氣。這倒也不能全怪同學,我也只是上課時才發現要一個女生朗誦屈原的〈問天〉實在很難,她先要想像自己就是屈原,一個豪情萬丈的男人。我也跟同學笑說我要扮成屈原很容易,女生要扮就會難很多。向天發問的話應該會是咬字挺用力,每句中間有足夠停頓,表現出他觀乎世界以後,思考出每個問題來問天。」

矛盾與衝突,點樣平衡都係樂趣

小妹妹對於詩歌嘅理解,有佢嘅直覺,Wallace亦有自己見解,因為佢都有寫詩;佢覺察到硬要將自己嘅理解強加落學生度係冇用,至少冇趣味,睇睇佢點找尋樂趣:

「當然她也是很有性格的,在部分問句裏她會選擇語氣上揚,這或許是她平日發問時的習慣,只不過就聽眾的角度和我的直覺而言,屈原不像會這樣說話。但我看到她的堅持,於是也示範兩個版本,讓她選擇。代入角色固然重要,可是呀,一個小孩要裝成一個在哀號的詩人真的很難,我也是個哀號的詩人,但也難以做到屈原那種豪情。所以,在保留個人風格和代入之間,取平衡也是樂趣所在。」

睇翻而家中學文憑試中文科取消咗會話,喺呢個大氣候之下,粵語朗誦除咗為比賽,仲可以透過上面嘅例子,窺探出粵語作為朗誦語言為目的,亦同時作為理解詩歌嘅手段,從語言形式討論到詩歌嘅感受同演繹,呢個先至係今時今日朗誦嘅意義。

註:唐華量(Wallace)為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四年級學生,現為Ben Sir's Academy助教。

(作者為藝人、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前高級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