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四年中秋佳節，世界建築大師庫哈斯（Rem Koolhaas）在深圳逛書店時，買了我和青年才俊丁光輝博士合作的《中國設計院：價值與挑戰》（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二○二二）。這本書源於英文書A History of Design Institutes in China: From Mao to Market（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二○一八）。學術書精裝本定價一百三十英鎊，平裝本售三十英鎊。學術出版社的主要市場，是大學圖書館，一般建築師和個人不會購買。中文版幾十元人民幣，庫大師買了這本書，我們甚為高興。現在理工科的研究者，都以學術刊物文章為研究成果。雖然建築學專業還是有人在出版新書，但捧書讀書的人日漸稀少，所以學術出版就愈來愈困難。
寫中國當代建築
一九九六年後，鑑於香港建築業界殷切期望了解內地建築情況，我寫成中英文版《中國建築實踐》（Building Practice in China），承香港貝思出版公司出版。這家公司位於柴灣明報工業大廈內，其年輕英文編輯是英國出生的「BBC」，父母由新界移民到蘇格蘭，她在英國獲得本科碩士學位後，回流香港。這位只會說英文的女孩，把此書的英文內容編輯得漂亮通順。該書一九九九年出版，一年內就賣掉五千本，再加印。許多公司買下幾十本，員工人手一冊。我的學生畢業去新公司上班，一眼看到老闆的書架上，就有老師的書。這本書在二○○九年由北京中國建工出版社推出了擴充的版本。
中國城鎮的建設熱火朝天。我在準備中國建築實踐內容的同時，亦收集中國當代建築的情況，內地許多著名建築師給我寄來了大量作品圖片。我寫了一本中國當代建築的書，包括民族形式的爭論、海外建築設計、城市設計、住宅、建築師、建築教育等。這本書先投給紐約的著名出版社，那家出版社審稿並讓我修改幾次，最後還是退回。我又投到香港大學出版社，經過兩次審稿，在編輯委員會上全票通過。這本書在幾次投稿的過程中，多數章節請外國學者文字潤色，也請一位北美作家編輯，他建議將書名定為Building a Revolution: Chinese Architecture Since 1980。這個主標題有力。以後其他人寫書，也模仿這個作動詞用的「Building」。
港大出版社對這種多插圖的設計類書，沒有排版經驗，希望我先排出初稿。我參考了其他書的樣子，自學軟件操作，摸索初稿排版，再由港大排版員調整。全彩色書成本貴，就用了八張彩色插頁，正文為黑白。封面設計，是我和一位學生在狹窄宿舍的電腦前拼湊出來的。這本書於二○○六年初出版，在美國售價為六十九美元，香港書店二百九十八港元。作者可以六折買書，但還是比較貴。如果每位贈圖的建築師都要送一本的話，那就是近二十本。所以，只送了給一部分建築師，真是不該之至。根據WorldCat圖書館數據庫的統計，這本書在海內外大概銷了一千五百本左右，很多歐美大學圖書館皆有收藏。谷歌學術顯示，此書被引用一百四十一次。清華大學出版社將此書譯成中文，名為《建造革命》，二○○九年出版。翻譯雖然掛別人的名，卻是由我最後整理成稿。中文版印了五千本，早已脫銷。
在中國當代建築的熱潮中，海外建築設計起了示範和標竿作用，是中國建築師爭相學習的對象。我將這部分內容，寫成《全球化衝擊：海外建築設計在中國》一書，二○○六年由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出版。香港三聯書店後來將這本書列入「中國在世界，世界在中國」叢書。我重寫英文版《世界建築在中國》（World Architecture in China），三聯書店請人翻譯成中文，以繁體、簡體、英文三種版本刊印，簡體和繁體的字句還略有不同，小開本的口袋書。三種版本以英文本先排，圖必須在同一頁碼同一位置，這樣印刷比較經濟。但英文排版後，發現中文字數會少，同樣的內容，到不了這張圖的位置，因此中文版的行距加大，段落之間加了許多小標題。這本書於二○一○年推出後，以三聯書店及上海東方出版中心出版的簡體版銷量最佳。英文版的排版和文字，都洋腔洋調，卻未能登上國際售書網絡，如亞馬遜等。另外，香港本地的網上購書也沒有形成氣候。
何不寫香港建築
當我埋首中國建築時，有朋友問，為什麼不能寫寫香港的建築？是啊，我們身處香港，香港因她自己的境遇和問題，產生了迥異於內地的建築。在我準備香港建築材料的時候，商務印書館的編輯來找我，我們一拍即合。《城境—香港建築1946-2011》於二○一四年夏天推出，正值書展，一千五百冊在一個月內售罄，加印一千冊，一年內脫銷，後來再印第三次。這本書在二○一四年，一度攀上香港非小說類圖書的排行榜，銷情好，除了香港讀者關心本地建築外，這本書排版清朗活潑，拿在手上，令人愛不釋手。
這本書擴展內容後，簡體字本《營山造海：香港建築1945-2015》由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於二○一五年推出，但這本書在內地，至今也就賣出一千二百多本。其排版印刷稍遜香港版。
《營山造海》的英文版Hong Kong Architecture 1945-2015: From Colonial to Global，在投給一家英國出版社後，收到匿名評審意見，未有繼續跟進。根據那些意見，我重新組織和整理，投給Springer出版社；該書講述戰後重建、公屋、公共建築、建築條例、高密度、建築師、歷史建築活化等內容。在每章末，我都寫下個人的經歷和感受，用斜體印以區分正文，很多人愛讀這部分。以後，我把這一方法，延續到中國設計院和大劇院城市主義的書，稱為「個人場景」。於學術資料中見到作者個人感情，環繞主題，親切生動。
Springer是全球性的科技出版公司，主攻網上電子版，不少大學和機構圖書館會訂閱其全年的套裝。香港建築的英文版印刷本要賣一百三十歐元，所以只有機構圖書館買。但Springer的書，在許多大學是免費下載的。這本香港建築的書在二○一七年獲得國際建築評論家學會（CICA）的圖書獎，在出版社網站亦獲得四萬次下載。之後，我們和Springer又有兩次合作，一是我主編的《大劇院城市主義》（Grand Theater Urbanism-Chinese cities in the 21st century，二○一九）；二是我和丁光輝博士合作主編的《輸出中國建築》（Exporting Chinese Architecture-History, issues and"One Belt One Road"，二○二二）。
靠熱誠發電
迄今，我已經出版了十六本書，包括三本主編的書。第十七本《大劇院城市主義》的擴展中文版，在二○二四年深秋推出。但在出版建築書一事上，我卻感到愈發困難。
在中國內地出版專業書，現在已經不足為奇，只要願意付費，總能出版。內地大學都不把書作為重要科研指標，而且現在內地出版社對文字的要求頗高，以往中英文書，交全稿後半年出版。我們最近的這本書，過了九個月，還在一輪輪的審校程序中。對我們書本的印刷量，我通常建議印一千至一千五百本，多了壓倉庫。我在中國內地出版七本書，都是付費出版，自己分文未取。一個十四億人口的大國，賣一千本書困難，只能說是市場不需要。好處是，這些書出版後，作者可以多買些送人。
我唯一獲得象徵性「稿費」的地方，是香港。《城境》出版十年，現在每半年，還收到商務印書館的結算單，錢只夠「買粒糖」，但還是感動。一個七百四十萬人口的城市，有三千到五千人買我的書，出版社做事厚道，能不感動嗎？
用英文出版專業書，我們過去是找學術出版社，這些出版社要匿名評審，過出版關不容易。有的出版社只用黑白圖，限制圖表數量，對建築書不太合適。這些書的印刷本定價高昂（均在一百二十英鎊或歐元以上），以致作者購書贈人也感吃力。好的是，這些書的電子版傳播較廣，海外大學的研究者，可以看到這些書。我所有的英文書，都出現在盜版網站。這些網站在一定程度上，也推廣了知識。海外也有些比較偏向設計類的出版社，他們的排版活潑，定價合理。這些出版社，以往聯繫不多，以後可以作嘗試。
總之，寫書這件事，完全靠熱誠發電。書作為知識載體，可能有點過時，但一時尚無更好的替代。現在，出版社、大學和學術雜誌找我審稿，只要有時間，均樂意效勞。我也熱衷於和年輕學者合作，這樣可以向年輕人多學習新知識，增加生活樂趣，追上時代節拍。希望學術的薪火得以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