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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世德(John Timothy Wixted)專研元好問,以及中日詩歌,曾出版Poems on Poetry: Literary Criticism by Yuan Haowen (1190–1257),如今新出版的元好問詩集英譯本The Poetry of Yuan Haowen,保持了他的學術關注,也教我們更全面地了解元好問的詩歌藝術。魏世德英譯了吉川幸次郎的《元明詩概說》為Five Hundred Years of Chinese Poetry, 1150–1650: The Chin, Yuan, and Ming Dynasties,書中第二章(鄭清茂中譯本列為第一章)討論金朝詩歌,當然包括元好問。吉川幸次郎順元好問的生平討論詩歌,魏世德也如是。
將元好問詩置入其時代背景
魏世德視吉川幸次郎的描述,為現代論者之冠。吉川幸次郎指出:「元好問詩的主要特色是厚重—厚實穩重。他本來似乎是個性格激烈的人;對於外來的刺激,具有反應敏銳的詩人氣質。可是,他並不喜歡把他敏銳的反應,立刻輕率地表現出來。他總是先把刺激聚精會神地凝視一番,把接觸到的對象的任何與所有部分,摸得一清二楚,然後才把自己的反應表現出來。因此,在他的詩裏,很少有空洞無意義的字句。而且他並不以那些經過深思熟慮的表現為已足,還要再下一番仔細凝練的工夫,使原已厚重的表現更多了厚重的分量。就厚重這一點而言,元好問恐怕是杜甫以後的第一人。」吉川幸次郎的看法中,值得注意是「仔細凝練」和「厚重」的風格特色,這是元好問和杜甫可以比附之處。事實上,他們經歷了國破家亡的外來刺激。因此研究元好問,離不開研究他的生平和時代背景。
魏世德將元好問詩作分別置入三個章節,一是早年詩作,第二章名為不斷黑暗的世界(An Ever-Darkening World),第三章名為風暴過後(After the Storm)。這三章分別對應金朝的衰敗、滅亡及金亡以後。不同的研究者為元好問的生平和詩歌,分為不同時期,魏世德是三分法,而一直通行的則是五分法,例如郝樹侯在《元好問詩選》中就提出五個時期,即避亂流亡、家居登封、三為縣令、家亡國破、遺民生活。又例如狄寶心《元好問詩詞選》及《元好問詩編年校注》,也是分為五個階段,即避亂流亡(南渡前及三鄉)、隱居嵩山、三為縣令、朝官囚徒、晚年奔波。魏世德將他們提出的前三項,一併歸入早期。
魏世德的元好問詩集英譯本,已相當完善,書中有詩作的音譯、英譯及釋義詳細,附論元好問早年生平、教育背景與崔立功德碑事件。導言中更將元好問詩分為五大主題,分別為:從壞到更壞,從好到壞;求存;無能為力;同情和無情的本性;樂觀、歡快友好、善於交際。若要說此書稍為美中不足之處,大概是忽略了錢鍾書《談藝錄》的真知灼見。
對元好問及江西詩派的關係評談
《談藝錄》第四十三至四十五節,分論施北研遺山詩注、遺山論江西派、金詩與江西派。第四十三節中,錢鍾書評談施國祁《元遺山詩集箋注》,有負面批評之餘,也補充了不少解釋,對了解元好問詩集英譯本所收的作品,也有一定助益。舉例說,〈㶏亭〉「宿雲淡野川,元氣浮草木」,元氣即「初春昇騰之氣」,魏世德譯為Primal energy wells up from plants and trees,有昇騰的意思,是把握了內容。錢鍾書則從「元氣」想到陳與義也用「元氣」,以至「余讀遺山五古、七律,波瀾意度,每似得力簡齋。」元好問〈論詩〉中論及黃庭堅及江西詩派,表達了貶斥之語:「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裏人。」但錢鍾書發現元好問不單無片言隻語及陳與義之詩,甚至乎,元好問對陳與義亦步亦趨。證據之一是「了」字入詩,元好問〈出都〉第二首是其中一例,錢鍾書視「了」字入詩,為陳與義之傳,在元好問及江西詩派的關係上,有前所未有的發現,魏世德的英譯本似未見吸納。
事實上,魏世德的英譯本重視元好問生平和詩的關係,自然較少觸及詩歌史和文學史,Poems on Poetry一書的研究和翻譯成果,似未能納入元好問詩集英譯本。因此,這本書應當互為補充,才見元好問的詩藝和詩觀。
此外又以〈出都〉第二首為例,「老樹遺台秋更悲」用羅隱〈拾甲子年事〉「歷歷見趙家之遺台老樹」,也是錢鍾書提出。另外遺台、老樹為元好問常用意象,這些都可考慮加注。至於一些注如「鬱鬱重鬱鬱」,只言句式常見於元好問詩,似不全面。元好問好用疊字,是他的修辭特色。
魏世德的英譯本有一些別具匠心之處,如〈鎮平縣齋感懷〉頷聯「書空咄咄知誰解,擊缶嗚嗚卻自驚」,魏世德保留了工整對仗之外,也譯得十分活靈活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