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書話
2025-7-30
二〇二五年八月號
從《港漂記憶拼圖》 感受文學的新生命(韓松)

《港漂記憶拼圖》寫了一個很重大而現實的主題—香港。不是花花草草的香港,是最現實的香港,包含它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鴉片戰爭後,香港被英國佔領,在中國一百多年重新崛起的過程中,它是繞不過去的符號象徵。改革開放以後,香港與鄰近地區的關係出現重大轉變,尤其回歸以來,兩地關係更經歷了深刻的轉變,香港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這些年來,香港面對新的挑戰,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這與世界局勢的巨變聯繫在一起,例如書中寫到的金融危機、反恐戰爭等。這正是作者着力描寫的,而不是迴避的。這種直面現實重大問題的勇氣和態度,我認為是作家最重要的初心和本能,絕不是讓小說僅僅成為一種精雕細琢的語言實驗品所能取代的。這對科幻寫作亦有重要的啟示意義—我們要讓作品有思想、有力量、有深度,能夠記錄、理解甚至改變歷史和未來。我也要向出版這本書的出版社致以深切敬意。
以不同人物角度觀察香港
這部小說刻畫了一群當代涉港典型人物,頗具代表性。有「港漂」、有訪問香港的大陸人、有香港本地人,以及離開香港鍍金後回來的歐美香港人,這些都是作者十年居港生活中親身接觸過的人,因此更顯得有血有肉。她細緻描繪了他們的人生軌跡、日常生活、言行舉止,寫得符合身份,整個小說有煙火氣,有地氣。他們的悲歡離合,生生死死,深深地打動了我這個讀者。
作者通過具體人物描繪出香港光怪陸離艷麗外表背後的真實面貌,並折射出歷史劇變下的內地崛起和香港新生。她筆下的人物心理和環境的變化,可謂錯綜複雜,讀來有種一詠三嘆之感。作品中亦不乏精妙細節,例如起名的故事(Emily和Amily),她們如何拚命擠入上層社會、購物時的微妙心理變化、在酒吧和宴會上的表現,以及男女之間的爭風吃醋。這些細節背後有巨大的時代波瀾,有種張愛玲的感覺。我們應該關注歷史洪流中的人物,只有他們的故事才是最有說服力的。這些角色無論對香港讀者還是其他地區的讀者而言,都能觸動心靈。能真實地保留人物原貌,也體現了出版社的力量和智慧。
作品在寫作手法上別具新意。例如採用重複式寫法,從不同人物的角度,寫一件事,包括那句在不同場景重複的「所有的Metropolis都差不多」,以及讓不同的人物都面對主人公宋別或宋思文的死亡。這種重複既是節奏,也把劇情加深推進,展現每個人眼中的不同的香港,不同的人生。再例如語言的拼圖式寫法,混合運用普通話、粵語及英語書寫,而且不加注釋,突顯了儀式感,並給讀者心靈帶來衝擊。
跨媒體呈現現實與科幻
此外,段落的編排有多種變化。形式上融合了小說、戲劇、劇本殺等元素,最後以一首廣東歌《救贖》作結。《救贖》是一首非常好聽好品味而深刻的歌,是當代詩歌的傑作,作者親自填詞:「九七年的你/穿西裝去往成人禮……誰來救贖/是理想嗎/是欲望嗎?一生奮鬥/一無所有/該繼續嗎?誰來救贖/是遠方嗎/是家鄉嗎?燈火輝煌/淚眼朦朧/我該去哪?……誰來救贖/是信仰嗎/是自己嗎?轉身而過/山高水長/海角天涯。還沒有理解你/卻已經成為了那個你。」這是一首最好的詩,感人而深刻,令人難忘。
作品巧妙地穿插現實與科幻元素,得心應手。用科幻來描寫香港,創造出的未來感和魔幻感,比起單純寫實更能深化主題,加強藝術感染力,也更能呈現香港和世界的真實面貌。作者筆下的「無心人」以及病毒的傳染帶來的科幻感是格外真實的,寫的是心傷、心碎、心死,以及挖心、造心、救心。最後一章以崑曲將科幻的賽博朋克與歷史戲劇糅合,是最奇妙的,也暗含着寓意。
因此,這部小說告訴我們,寫作始終要有創新的精神,要敢於否定自己的過去,這是文學的生機所在,也是人類作家與GPT競爭合作的精神之源。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科幻文學委員會副主任、世界華人科幻協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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