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機與卡式帶

記得有前輩打趣：填詞人呢行，應該係搵食架生最少行業之一，七八十年代，工具係一支筆、一張紙、錄音機、幾本書。為照顧二千年後出世嘅讀者，我簡單解釋一下錄音機係乜（慳返你問AI時間）：喺CD出現之前，有一樣嘢叫卡式帶（cassette tape），入面有條磁粉帶，透過錄音機，可以播放同錄音。而一餅卡式帶，體積同你部電話差唔多。

當年嘅填詞人，收到填詞工作時候，唱片公司會派人送一份歌曲五線簡譜，連埋一盒卡式帶，送到填詞人屋企或者辦公室。填詞人用錄音機播放卡式帶，望下份五線譜，就可以拎起支筆填詞。過程非常簡單，當然啦，因為最複雜嘅嘢係個腦入邊發生緊：首歌填乜嘢主題？用乜嘢韻腳？用口語定係書面語？用少少文言文玩復古？定係加兩句英文摩登啲？同時間仲要考慮歌曲同歌手配唔配合、形象同風格接唔接軌等等。

錄音帶嘅作用，係聽原曲。當年流行用外語歌改編做廣東歌，填詞之前直接聽原曲，副歌頭一兩句，如果係英文，其實係可以照跟嘅，之後前文後理通順就得。例子係林子祥嘅《成吉思汗》同埋《世運在莫斯科》，Genghis Khan同Moscow，直接保存喺廣東話版，以上兩首都係鄭國江老師填寫。

遇着日本歌改編，就要諗諗計，好似張國榮嘅《H2O》，原曲係澤田研二嘅《TOKIO》，填詞人林振強，喺副歌就將「H2O」代入「TO-KI-O」，連化學元素都玩埋，呢首歌出完之後，全香港中學生讀化學，一直都冇搞錯過，林振強可以話係第一代化學補習老師。

圖文傳真機

至於填詞人有乜工具書？當然係辭典、字典、《辭海》，小學生都識答。但有一本書你哋未必知，就係《粵音韻彙》（黃錫凌著，一九四一年上海中華書局出版），呢本算係填詞界「聖經」，用嚟查韻腳，搵正確讀音，當年未有電腦未有互聯網，呢本薄薄地嘅嘢，救咗唔少前輩。如果填詞界有魯班廟，拜嘅一定係呢本嘢，因為祖師爺鍾意。

如果填詞人屋企火燭，基本上冇乜嘢架生要拎，可以最快逃離災場。話說林夕屋企多古董，黃偉文屋企多時裝，小弟兩樣都冇，走得最快。

去到八十年代尾，有一項發明影響咗填詞行業，就係圖文傳真機（Facsimile Machine ，簡稱Fax機）。又容許我向班後生簡略介紹：一部電話、printer scanner 三合一機器，打通電話之後，直接將文件傳去對方部傳真機度，一張A4紙需時大約一兩分鐘傳送。呢部嘢未發明之前，歌詞手稿係要搵人速遞去唱片監製錄音室手上，情況好似古代皇上搵人送聖旨咁。

呢部Fax機，大約用咗唔夠廿年，之後俾Email淘汰咗，最後喺鴨寮街出現，嚟緊會喺博物館展出。至於錄音帶，喺九十年代尾，隨住CD燒碟機嘅出現，都淘汰埋。

Email、WhatsApp與AI

小弟入行於二○○六年，當年架生有紙筆、電腦同埋一本《粵音正讀字彙》 （何文匯、朱國藩著，香港教育圖書公司出版），收歌就靠Email，初期有用過紙筆，但好快就直接打落電腦，歌詞就用Email送出。幾年之後，轉用iPhone，靠WhatsApp收歌，再用WhatsApp交歌詞。至於本工具書，用咗幾年之後冇再揭過，因為改用香港中文大學嘅《粵語審音配詞字庫》網頁，直到今日，喺度要公開感謝，係呢個網頁打救咗我。

近年學填詞嘅人，仲可以去0243.hk，呢個網頁係幫填詞人搵同音詞語，譬如你想搵《明報月刊》嘅同音字，只要打0421，就會列出幾十個詞語（「邪惡軸心」、「亡國滅種」等等），好好玩，新手填詞，無人不用。（編按：點解唔用「情有獨鍾」、「唯我獨尊」做例子……）網頁開發人係Daniel Tam，此君對粵語填詞界功德無量，憑一己之力，慳咗填詞人唔少時間。早年有幸相遇，我都代填詞用家親口多謝佢，差啲連頭都叩埋。（順帶一提，有睇過電影《填詞L》，就知道0243填詞法發明人就係黃志華先生。）

去到現時，填詞人已經可以借助AI，去搵歌詞材料，至於用AI填詞，喺某啲語文已經發生緊，但由於粵語填詞著重押韻，暫時AI嘅能力，只會填到一首「教會歌」出嚟，即係意思可能啱，但啲音全部唔啱嘅。但係人工智能發展得非常快，可能呢篇稿刊登嘅時候，已經解決咗呢個問題。有朝一日，有個小學生對住AI要求一份歌詞，有「盧國沾俠氣，加黃霑豪氣，副歌要有林振強鬼馬想像，同時包含林夕嘅佛理，仲要黃偉文嘅金句」，五秒之後，一份歌詞功課就完成。

經歷過用一部智能電話，可以完成整個填詞工作嘅時候，睇嚟我哋可以親眼目睹，部分音樂工作者會被取代嘅時候。

可能有人覺得悲觀，但呢個都係現實，最近我哋填詞人酒局飯局，都有探討類似問題，大家都得出相近結論。有人戲言樂觀啲睇，既然有填詞機器，一班末代填詞人就可以名正言順日日飲酒食飯打牌，豈不快哉？

（作者為香港填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