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4-11-28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號
Junas的交疊時空(唐睿)

如果不說,憑欄俯瞰,崖壁下這片廣袤的凹陷地貌,看來彷彿是由洪荒時代接續不斷的雨水、河水沖刷而成的,後來氣候轉化,河道改變,結果就剩下這一大片光禿禿的乾地。然而,一旦我們稍為注意到石柱上銳利的直角,又或者岩壁上的斧鑿痕跡,我們瞬間就會明白,這是一個人文地景,而非自然奇觀。它讓人想起羅馬,還有龐貝的歷史遺址,又或者說—文明廢墟。只是,這片名為「好時光」(Bon Temps)的土地上面,並沒有留下壁畫,而它的地表之下,相信也挖掘不出什麼文物。

這是個採石場,Christian說,自兩千年前的羅馬時代起,人們就開始在這裏採石。崖壁上風有點大,Christian打了個哆嗦,隨即把外套的拉鏈拉至喉頸,然後使勁吸了兩口煙。

那是二○一四年底的冬天,我首次造訪Christian和Véronique位於法國南部的新居。

當時Christian的體內,是否已經潛伏着癌細胞?這個問題,我們最終都無從得知。

我當時只知道,Junas的街道,都有兩個名字,一個是原來的;另一個,則是以各國爵士樂手的名字命名的,包括遊走於法國和瑞士的Erik Truffaz、匈牙利的Mihály Dresch、美國的Archie Shepp,以及韓國的Youn Sun Nah—每年夏天,Junas的採石場都會舉行盛大的爵士音樂會。於是,為了友人,也為了音樂會,九年之後,我又回到了這個鄉鎮,回到了那間曾經下榻、有一室一廳、用砂岩砌成的客房。

這房屋,可說是整棟房子的基座,Véronique說,它其實是依着鎮上的圍牆建造出來的。房子中庭,昔日應可供馬車停駐;至於客房,就是戍衛的居室。低矮的十字拱頂,讓人彷彿聽到,幾個裝備簡陋的中世紀士兵,迴響於篝火與陰暗角落的疲憊足音。躺在床上,頭枕上方那根帶鏽、卻仍牢牢地釘在天花板上的粗大吊勾,教人思疑,昔日交疊在這空間的,會是一口大鍋、一整具被宰開倒吊的牲口,還是一具不幸的靈魂。

Junas曾經是新教徒的聚居點,自十六世紀起,當地居民就不斷跟信仰天主教的皇室政權發生衝突。今天,鎮上的教堂已鮮少舉行聚會。不過,當鎮上的鐘樓在夜間響起,又或者戍衛室的鐵窗外,傳來午夜行人的足音時,整個村鎮,似乎就頓時回到了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和鐸維利(Barbey d'Aurevilly)筆下,瀰漫着濃厚神秘氣息的十九世紀。

一段時間沒有聯絡,我驚訝地從網上的實景地圖發現,Christian和Véronique的房子窗上,竟掛着「待售」的牌子,房屋的外牆也一片灰黑,有點頹唐,有點破落。後來細看圖片的拍攝日期,才明白,那原來是早於二○○九年就攝下的照片。

當時Christian並不在Junas,就跟現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