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一廿寒暑,「歲月南流」。自千禧年從家鄉金陵而來,我在香港這城市已生活二十餘年,這其中必然包含情感的積蓄。自我在港大求學的時代,便知這水土為許多前輩步履所在。錢穆、魯迅、茅盾、許地山、徐訏。他們有的匆匆而過,雁過留聲;有的在此筆耕經年,鞠躬盡瘁。香港文學的文脈由此薪火賡續,氣象萬千。
近一個世紀之後,這城市有了許多的步進。歷史社會的變遷、經濟上的長足發展,皆在文化的圖版上留下深深轍印。我有幸以二十餘年的生命身處其中,與之同奏共跫,體會與見證。這些步進,伴隨着許多人的努力,並以之為建築時代的磚瓦。磚瓦的溫度,見乎日常砥礪,煉就了獅子山精神。這精神不止於香港,也遍及嶺南。粵人的勤奮與務實、不分朝夕的胼手胝足,有着對傳統的繼承與傳揚,是最為樸素而砥實的。
這其中有許多的手藝人。近年在粵港等地的走訪與考察,便是為了他們。也漸漸進入了他們的天地。這天地在外人看來並不大,但走進去,便是朗朗乾坤。裏面是一群人對傳承熾熱的忠誠,也是求索與常變之心。這心的寬容,是讓人敬畏的,銜接古今中西、世相萬物。這時,才會發現筆下的綿薄,難盡其一。
近年來的小說寫作,自《朱雀》、《北鳶》以降,一直致力於嘗試探討中國傳統文化的具體表達。無論是書寫中國近現代歷史的綿延流轉,還是聚焦於工匠精神在當下的薪火相承。在研究與寫作中,每一項我所接觸到的「非遺」類型,都經自千百年的累積,集腋成裘、水滴石穿的時間銘刻。而與匠人之間的交流,更超過了單純的案頭工作所能帶來的心理震動。以此為題材進行小說創作,也成為了一種新的途徑,讓我可以不斷去接近傳統文化砥實厚重的本源所在。以上種種,也構成了我希望為嶺南去書寫一部長篇小說的驅動力。
《燕食記》是一部以飲食為切入點的作品。選擇這一角度,是對嶺南文化經年考察的體認。嶺南文化有着海洋性的文化質地,有着自然、感性的原生型結構,開放、多元、海納百川的人文品性。而作為粵廣重要的歷史文化名片,飲食是以上特點的集大成者。如屈大均所言:「天下所有食貨,粵東幾盡有之,粵東所有之食貨,天下未必盡也。」由此可見,飲食也成為關於嶺南最重要的文化隱喻之一。它在歷史中流轉,圍繞各種文化元素的疊合,彷彿時代的縮影。從望族的鐘鳴鼎食至最平樸的粥飯光景,從風雅綺麗的《獨釣江雪》到鏗鏘有聲的《梳洗望黃河》,這是主人公的成長,也可看到傳統文化在時代的淬鍊中,愈加堅韌與恢宏。南征、北伐、抗戰,融合着每個人生節點和歷史關隘的舌上之味。有關於食物的記憶匯成了民族記憶最深層次的銘刻,這是個人命運與家國的輝映。
廣東人說故事,叫「講段古」。這一聽,便連着許多的前後、源頭。可這「古」,又豈止是往日鏗鏗鏘鏘、宏大敘事,它往往關聯着凡常的萬家煙火。歷史大哉,歸根結底,都連着個人。「一均之中,間有七聲。」零落聲響,可凝聚為閎音。
一方熱土,無盡春秋。
(作者為當代作家、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第十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首獎得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