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1-27
二〇二五年二月號
一杯付與羅浮春——蘇東坡惠州行跡(潘耀明)

惠州在蘇東坡被流放的人生之中,是一大驛站。

蘇東坡稟性樂觀,雖一再被貶到蠻荒之地,仍能在苦中尋樂,一副逍遙恬然的氣魄,令人欽服。

北宋建中靖國元年(公元一一○一年),蘇東坡仕途運蹇,行經金山寺,赫然發現寺裏保存早年李公麟給自己繪畫的肖像。寫下一首他人生中落魄歷經的三個地方的感喟: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自題金山畫像〉

好一句「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蘇東坡把被逐放的黃州、惠州、儋州三地,看作他人生最重要的階段,這些地方遠離京城紛繁的人事,與尋常百姓家更貼心了,從而找到自己創作的精神家園。

蘇東坡把以上三個地方視為儒家入世及禪佛出世的歷練,造就他一番輝煌的文學事業。

他在惠州勾留了兩年零八個月,共創作了五百八十七篇詩詞和文章,僅次他創作高峰(七百五十三首)的黃州。

蘇東坡每到一個地方,率性而遊。他在惠州寫下「天涯何處無芳草」的名句: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裏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蝶戀花.春景〉

蘇東坡雖然過的是放逐生涯,奉行卻是快意人生。蘇東坡在惠州期間,對嶺南荔枝情有獨鍾,寫下了荔枝相關的詩詞達十七首,其中〈食荔枝〉更是膾炙人口: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食荔枝〉

蘇東坡愛美食,也嗜美酒。他在惠州品題的美酒共有十種,他還親自釀造了四種酒:羅浮春、桂酒、萬家春、真一酒。

蘇東坡還寫了〈東坡酒經〉、〈桂酒頌〉,他在美食美酒中品出大學問來。

他有「一杯付與羅浮春」的佳句:

  樓中老人日清新,天上豈有癡仙人。

  三山咫尺不歸去,一杯付與羅浮春。       ——〈寓居合江樓〉

蘇東坡自稱「飽吃惠州飯,細和淵明詩」,他的人生既能入俗從眾,也可放下自在,追隨陶淵明的精神境界。

後世流行吃羊蠍子,其實是蘇東坡這個老饕所發明的:

惠州市井寥落,然猶日殺一羊,不敢與仕者爭買。時囑屠者買其脊骨耳……終日抉剔,得銖兩於肯綮之間,意甚喜之。如食蟹螯,率數日輒一食,甚覺有補。

—〈與子由弟〉

蘇東坡留戀的還有惠州的山山水水,譬如聞名嶺南的惠州西湖,他在作品中,八次提到惠州西湖。惠州西湖先在蘇東坡詩文中出現,才廣為流傳:「惠州西湖嶺之東,標名亦自東坡公。」(明.張萱)

蘇東坡不僅不被時人以為窮山惡水的山區所困頓,反而從這些古代被視為荒涼之地發掘大自然之美,和當地民風之淳樸可親,他與當地民眾謀福利、共苦樂。他助建惠州東新橋、西新橋,推廣水利,為民施藥……他自稱他在惠州期間,「實無負吏民」。

正是「年年吟帽客他鄉,柳絮飛時日漸長。」蘇東坡對惠州培養了深厚感情,並有「以彼無盡景,寓我有限年」之句,選址「獨立千岩之上」的白鶴峰,以「規作終老計」:

  南北去住定有命,此心亦不念歸,明年買田築室,作惠州人矣!

——〈與王定國〉

由上可知,蘇東坡對惠州的一往情深,他已準備置田建屋,以為長居之地矣!可惜事與願違,繼惠州之後,他再被朝廷貶至更惡劣的儋州(即今海南儋縣)。

讀惠州特輯,頗感對蘇東坡寓居惠州的文化遺跡記錄尚有不足之處,值茲蘇東坡誕辰九百八十八周年之際,草此文以為補白。

蛇年蜿蜒穿行而至,祝讀者作者蛇舞春風、康樂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