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夢 鄉
香港浸會大學國際學院 曾宇慧
倦意侵襲我的大腦。隨着呼吸變得勻稱,睡意暈染開來。
她總是坐在天井旁邊等我歸家,新編的竹矮凳散發出青草的香。
「你回來啦。」她說。「是啊,奶奶。我回來啦。」我看着她,看着那雙總讓人覺得深邃的眼眸。
在單調乏味的日子裏,能夠幫補家計的勞務總是她最熱衷的。此刻,她正拿着腳鋤攪動幾下,然後翻鏟,將原料黏在鞋底。我湊過去,看着一團黑泥如何在被打進模具之後,神奇地變成圓柱形的蜂窩煤。不一會,她把炭燒得黃澄澄的,炭香裊裊,呼着炙烤的熱氣。「你想試試嗎?」她問。我點頭。青色的靜脈血管纏繞着她的手背,還有一大片的褐色老人斑。她的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腕,輪廓開始變得扭曲腫大。灰暗的晨光中,她的右手有節奏地打圈,驅趕着一個兩個向前游動的麵粉糰子。「這次放鹽?」她問。我搖搖頭。她就取出一個招紙泛黃的瓶子,拔出油膩的紅蓋,用調羹壓一壓,然後舀出半勺結了小塊的砂糖。幾十顆細碎的水晶閃着微光,跳下,輕輕地降落在黏稠上。我盯着水泡冒突又爆破,冒突,爆破,……一陣炫目的白光閃出……我坐在水井旁浣洗衣服的水泥墩子上,日光變得毒辣,後腦勺被烤得滾燙,暈暈糊糊,望着遠處。她依舊坐在那竹編的矮凳上,輕輕搖動手上的蒲扇,朝我笑了笑。
「我回來啦。奶奶。」我說。鼻子酸酸的,不禁打了個寒噤。再一次,悲傷撫着我蜷縮的背,它的手指一直延伸,像蠶絲一樣緊纏着我,慢慢編織成圓厚的絲繭。
夢想生活
暨南大學 范巧琳
前些日子的功課多,白日醒來,就坐在下面的椅子上對着電腦敲字,常常一坐一天。只有傍晚,等夕陽將落,路上行人稀少了。方才出門走一趟,去拿外賣。
傍晚的風是清涼的,柔和地拂過臉頰。路上的人很少,一兩個低頭走着,手裏握着手機,熒光照着他們的臉,年輕的皮囊透着疲憊的神態。我抬頭望天,高樓擋住了晚霞的光彩,餘留一塊不規則的、邊角分明的天空,蔚藍中染着些許的粉色。
小時候總認為自己會是一個很有潛力的人,每回寫夢想的作文,都寫上一句,我要做一名警察,體魄強健,精神飽滿。十多年過去,如今我在校園小道上漫步,常年坐躺的身子瘦削而體弱,天氣一換便過敏感冒,精神也被零零碎碎的事分散得所剩無幾,甚至不知自己如何踏出未來的路。
走過小巷拐角垃圾站處,兩位中年的阿姨分別在紅藍色的大方桶裏收收撿撿。她們一邊低頭工作,一邊在高聲討論明天的午飯,明天要趁早去超市買新鮮的油麥菜,再燜幾隻雞翅,生活的氣息在她們身上洋溢着。
我拎着日日重複的外賣盒子走回宿舍,踏出電梯時,餘光瞧見沒有遮擋物的左邊天空大亮。原來今日的夕陽是金燦燦的,光芒把半個天染透。我的心忽地軟了,作為平凡人的夢想生活,三餐溫飽、四季安康,足矣。
況且,來日方長。
心靈鬥獸
香港都會大學 柯博凱
分享一個九月十三日做的夢。故事發生在一個如金字塔般對稱的建築,接近於喚作「方形角鬥場」的意大利文明宮。邊上配有多組牽着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的人型塑像,它們會動。似乎需要進去,可我卻在不遠處呆住。這場景,猶像兒時學習如何過馬路,學習左顧右望,以及對往來車輛之運動軌跡的預判,以此謹防各式突如其來的危險。再長大一點,接觸到鋪天蓋地的事故新聞,心中萌生了「只要不使用交通工具的話,就不可能死於交通事故」的念頭。
直到大一進入新聞專業,接觸到「整體真實」範疇,才知道媒體有不報道普遍事實而造成信息偏差的情況。譬如,完美的飛行任務向來不會受記者青睞,可是幾乎所有的空難都會被報道。四年過去了,我依然做了這個夢,潛意識中對交通系統的警惕感,無法抹除。當然可以化約成怕死,但我更願意闡釋為一種對生命之沉重的清醒體認。如今我也沒拿到駕照,不會也不敢開車,除了因為小時候學自行車屢騎屢摔,就是由於潛意識中存在的警惕吧。速度象徵着巨大的危險,或許我永遠沒辦法掌握。在某種意義上,寫作是最安全的工作,可以理解我為什麼選擇它。接着說回這個夢,當我下定決心邁開腿穿過它們的時候,我就醒了—在你眼皮子底下發生的心理防衛機制。
夢
新會商會陳白沙紀念中學 區澤慧
小時候的我幾乎每晚都會夢到些事物,也許是因為當時無處發揮的精力和創造力。而我也在無數個夢中發現,我竟可以「控夢」,只要我意識到自己在夢中,整個故事的走向便會朝我所想去發展。小時候堅定不移地認為這是我的超能力。我喜歡滔滔不絕地向家人傾訴我的夢,就算那很不切實際,又十分幼稚。但他們總會微笑着,耐心聽我講完。稍微長大後,我發現我已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造夢」,每天伴我起來的,也只有機械般反覆吵鬧的鬧鐘。
升上高中,我第一次想動用我的「超能力」去見一個人。我們的最後一面如此倉促,可我還有太多話想跟你說。在久違的夢境中,我極力想像着你的樣貌,你的聲音,你身上好聞的薄荷香味。幻想你下一秒就會出現在我面前,用着熟悉的語調說上一句「好久不見」。可不知是否太過刻意,我失敗了,你是一個小氣鬼,連我的夢都不願意造訪。
不知過了多久,我居然真的夢見了你。見到你的那一刻,我便清楚地意識到這是夢。只不過唯獨你的輪廓如此清晰,明明夢中的事物都是模糊的。「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這就是執念的力量嗎,我苦笑着想。我們像往常一樣聊着天,我看着你的側臉,真想那一刻永遠。你跟以往也沒有分別,一舉一動中都透露着青春獨有的朝氣,鍾愛白襯衫有着純淨如雪的心靈,彷彿任何塵埃都無法在你身上停留。你像是初冬那束柔和的光,溫暖而不刺眼,毫無預兆照進我的世界。我擔心下一秒你就會消失不見,我更擔心如果我真這麼想,你真的會消散,伴隨着那股薄荷味一起……畢竟我擁有半個「控夢」的能力。
夢醒,我感覺到眼眶濕潤。「又做噩夢啦?」父親看到我紅了眼眶。「不,是美夢。」我笑着回答他。
夢想者的花園
香港都會大學 郭庭佑
那夢想者的花園早就被許諾給了我們,可我們的夢,又是否會在如今被鑄造得更加的不同?
在我的家鄉,身邊的人們總對於我們的故鄉充滿着失望的愛,父親說,株洲西站這兒是最大的爛尾樓,而在回家的第二天,我散步時,聽到一位路過的母親抱怨道:「我總不能告訴自己的兒子,我們家的房子是後面幾棟爛的吧!」;爺爺則在餘命幾年的夢境裏,還經常會夢見倒塌的房子,奶奶說:「你精神病又發作了」,母親則總會安慰道:「我們現在一切都好了,已經不用擔心了」;至於我的祖籍,他們是這樣向我解釋的:「因為祖輩當過地主,所以我們曾逃難到株洲」,甚至爺爺還說:「我有個兄弟在香港成了家,他是游過去的……」
我來自逃難者的家族,可這點是直到我長大後才明白的。曾經,逃難者遠離了他們的家鄉,在新的城市建立了新的村落,積累下了新的財富,有些可以予後生以少許眷戀的事物總會因時代的變遷被剝奪,可他們卻還是給我們這些小輩打造出了家園—那溫泉般的世界竟是長輩趟過了血泊後還想要告訴我們的。
當母親要我「去搬幾天磚去鍛煉一下」時,姨父是這樣回答的:「他沒必要再吃那樣的苦了。」然後我學會繼續盼自己的夢,也許它將再度帶來我們眼睛裏的源泉。
距 離
香港都會大學 莊千禾
我每晚都在做夢,只記得差不多有十個夜晚逃離過夢境。當我聽A說她基本上不做夢時,我懷疑她在撒謊。這件事沒有影響我和A的關係。但到高中新生典禮時我見到A卻故意不打招呼,讓A傷心。因為成績不好,所以我對一直都考第一的A心生羨慕,像每一個會結束的夢那樣,我選擇更快的清醒,現在時機剛好。她頻頻看我,最後扭過頭,再也不找我的視線。我的餘光則一直在她身上,禮堂暖黃的光分散幾束,落在眼中像夢一樣。
在選擇疏遠A的半個月後,我夢到A。其實我們在學校每天都會見面,但從來不打招呼。我以為A會漸漸遠去。夢裏的A站在遠處用微笑迎接我,有力量推了我一把,令我朝她快速跑去。她站在原地沒有遠去,微笑還是一樣,像招財貓一樣搖晃的手維持相同的頻率,我和A之間的距離還是沒有縮小。怎麼跑都到不了終點的恐懼讓我驚醒,醒後我想起A基本上不做夢。如果她做夢或許我們能在夢裏產生連結。我想聽到她問我為什麼,但她從來沒有說過類似的話。和夢裏一樣,她只是站在原地微笑地看着我遠去。我想她從來沒有想明白為什麼我要遠離,就像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麼不來問我為什麼要遠離,儘管我沒有期待這件事發生,但如果發生了或許會像夢一樣。這麼看,我還是做了太多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