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2-28
二〇二五年三月號
談《孔孟以後的孔孟》——專訪潘銘基教授(李浩榮)

一、儒家的品第觀念 

李浩榮(下稱「李」):《孔孟以後的孔孟》第一章提到《漢書.古今人表》對人物的分等排序,當中有「聖人、仁人、智人、愚人」等概念,卻沒有「君子、小人」這兩類。請問「君子、小人」為什麼沒有成為評第的指標呢? 

潘銘基(下稱「潘」):儒家評論人物,最常以「君子、小人」作對比。其中一種解釋是,君子代表有德行者,小人代表不道德的人;另一種解釋是,君子代表在上位者,小人代表平民。然而,這兩種解釋皆不是《漢書.古今人表》想要表達的人物等第理念。《漢書.古今人表》對人物的評價,並非作者班固本人的價值反映,這裏更多是班固在採用《論語》裏的價值觀念。《論語》成了〈古今人表〉品評人物時的文獻依據。問題裏提到的「聖人、仁人、智人、愚人」分別屬於〈古今人表〉裏第一、二、三、九級的人物,那顯然是《論語》裏的概念,而當中還有四、五、六、七、八這幾級。例如第五級的「中中」,它也是有《論語》的根據。但是,第四、六、七級的品第,便很難說跟《論語》有什麼關係了。〈古今人表〉可以視為由《論語》儒家式的品評觀念過渡至另一種品評標準時的產物。 

李:讀〈九等分類與《論語》〉那一節,見到漢儒很重視評定人物的高下,這似乎有點類近魏晉時月旦人物的風氣,是道家玄學那一類。另一方面,儒家有「人人皆可為堯舜」的說法,乃至清代彭端淑在〈為學〉中也認為「聖人之道,卒於魯也傳之。然則昏庸聰敏之用,豈有常哉?」這是消融了〈古今人表〉中「唯上知與下愚不移」的意識。儒家品評人物的意識是否以漢儒最為強烈? 

潘:班固是東漢漢明帝時候的士人。進入東漢,中國社會的人口結構愈趨複雜,思想流派也豐富起來。此時,社會需要訂立一套人物的楷模或反面的教材,以作為社會風氣的指標,希望百姓能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班固生活於東漢初年,正是儒家經學最興盛的年代。所以,《漢書》是一本以儒家經學思想為主導的史書,在整部《漢書》裏,我們看到援引《詩》、《書》、《易》的例子實在是比比皆是。《漢書.古今人表》是以《論語》的價值觀作為品評人物的指標,而問題裏提到的「人人皆可為堯舜」則是《孟子》的思想,兩者是有差別的。綜觀漢代,孔子的思想遠比孟子更受當時士人的重視。《孟子》雖然在漢代已有人做注解,但獲士人大力推崇,那是去到宋代的事情了。「人人皆可為堯舜」這一思想,在漢代並不流行。看《論語》,全書接近五百章,每章的重要性未必完全相同。可以這樣說,有些章節較為重要,可以引領其他的章節。舉例而言,既有「唯上知與下愚不移」,但又有「有教無類」的說法。這兩者有沒有矛盾呢?如果什麼人都可以教導的話,那為什麼還會有「下愚」是不能改變的說法呢?顯而易見,「有教無類」的關鍵在於能夠受教。可以受教的話,那便是任誰都可以教了。至於「下愚」之人,連受教的意願也沒有,那自必是「不移」,也在「有教」的範圍以外。因此,「唯上知與下愚不移」和「有教無類」並不矛盾。 

李:書的第二章常提到「孔門四科十哲」,這似乎是一個專才的概念。然而,綜觀整個封建時代,儒家的科舉制似乎更着重培養通才(綜合性的行政官僚)。如果說後世的儒家更着重培養通才,您同意嗎? 

潘:需注意,孔子年代的儒家,跟漢代儒家、隋唐時代的儒家,並不是一模一樣的思想價值。從孔子到孟子,再到荀子,以至漢儒,儒家的思想內容不斷在變化。漢儒如許慎,《說文解字》的作者,時人稱許為「五經無雙」,即表示他能貫通五經,這就是通才。根據《說文解字》對於「王」的解釋,「王」最上面那一橫代表天,地下那一橫代表地,中間那一橫代表人,一貫三為王。由此可見,知識貫通的意識,在漢代便已經萌生起來。漢代的讀書人已懂得問,讀書何用?而他們希望達到「通經致用」的境界,如以〈禹貢〉來治水,以《詩經》來進諫。漢儒着重經典的實際應用,及對社會的貢獻。在漢代,最初有一經博士,後來慢慢發展起來有五經博士,從一經到五經,由專才至通才,也是可見一斑的。 

二、儒家與宗教 

李:《孔孟以後的孔孟》第二章有一論斷,「儒家不是宗教流派」。儒家是不是宗教這題目,自康有為起,學界就一直爭論不休。能請您談談儒家不是宗教流派的原因嗎? 

潘:宗教是一個來自西方的概念,而現在中文這用法是從日文借來的。先撇開儒家不談,究竟中國本土有沒有西方定義下的宗教,這已經是一個問題。除了「宗教」一詞,中文裏還有一個類近的詞彙,叫「信仰」。兩者的意義是不一樣的。談西方的宗教,有三項內容是較為重要的,一是強調死後的世界,二是大量教條的規範,三是一神觀。儒家不符合西方語境下的宗教,例如儒家強調現世,《論語》裏便說到「未知生,焉知死」,還有「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有一回,孔子生病,子路為老師祈禱,結果被孔子訓斥。這也可以反映儒家務實的傾向。在內地和台灣,孔廟或文廟處處可見,廟內有孔子像或其神牌,拜訪者絡繹不絕。我曾遊覽山東曲阜孔廟,廟裏有售賣「狀元筆」,我也買了好幾枝筆,送給那一屆寫畢業論文的學生。我們希望「狀元筆」能幫助他們考試順利,但這遠談不上有什麼宗教意義,這不過是求一份心安理得而已,說是民間信仰還過得去。其實,按照西方宗教的定義,不單止儒家談不上是宗教,甚至連道教也很難說成是宗教了。 

李:第二章提到孔子不答子路鬼神之事,您反駁了王謐認為孔子思想中有什麼「三世禍福的想法」,而是因為「儒家重現世的積極精神」。由此我想到,有人批評儒家缺少超越現世的精神,您同意嗎?超越現世的精神可以引導人們超越個人利益與角色,追求一種至高的公義。 

潘:首先要問,超越現世的精神對這社會有何助益呢?若說到公平或資源平均分配等的議題,《論語》裏也有這方面的論述,如「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孟子》裏也有提到社會分工合作等的主張。許行是農家的代表人物,有一回,許行的學生陳相找上孟子,認為賢君應該與百姓一起耕種,那才配吃飯。表面上看,許行的說法是很公平的樣子。但孟子不同意,認為社會上應該要有不同的人從事不同的工作,那才能把社會效益最大地發揮出來。這一點也很符合現代西方「Division of labour」(分工)的經濟理論。如果說儒家缺少超越現世的精神,是指他們不妄談鬼神與死後世界,那的確如此。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指出,西方基督教社會有一個末日審判的觀念,沒有人知道審判的結果,而人們為了得到一個好的結果,會在現世努力生活,結果發展出資本主義的精神來。儒家雖然不強調死後世界,但從沒有忽視在現實的努力。這也牽涉一個問題,那便是農業社會與儒家精神的關係。中國古代是農業社會,而這種社會模式的生活,必需要人們的積極努力工作,翻土、播種、澆水、除草、施肥、收割,每一個步驟,如果沒有積極努力,絕對不可能成功。儒家的積極在於現世,也與這種生活模式多有關係。 

李:第二章您列舉了很多漢代佛教如何依附儒家的例子,指出當中不少的地方有失儒家的本義。根據您的研究,漢儒有否意識到這方面的問題,以及如何回應呢? 

潘:佛教於東漢時代傳入中國,當時,中國並沒有排拒佛教。傳統中國是一個包容性很強的社會,沒有什麼保護主義的。哪怕是唐代諫迎佛骨的韓愈,他身邊也有信奉佛教和道家的朋友。回顧漢代文獻,並沒有太多的記載,說儒生怎樣回應其時傳入的佛教。至於佛教借用儒家思想來包裝自己那倒是有的,畢竟佛教是一個外來的思想體系,想要融入中國社會,最快捷的辦法是借用本地已有的思想來傳道,讓大眾更容易聽明白。儒、釋、道三家思想,相互滲透,是常見的事。《周易》本是儒家經典,而到了六朝時,王弼注《周易》,便大量滲入道家的思想。如果要在王弼注裏找尋儒家的本義,那便可能失之交臂。王弼的注解,可視為援道入儒的典型例子。當然,從另一角度看來,要竭力地去分清楚不同家派的差異,其實都是源起於後世的想法。先秦諸子並沒有囿於家派,各自陳述一己的思想。當諸子的數量增加到某個程度的時候,便開始有人展開歸納的工作,將某些諸子歸納為一家,然後其他諸子便屬別家。《漢書.藝文志.諸子略》所提及的九流十家,便是這種歸納與分類的結果。 

三、儒家的流派 

李:《孔孟以後的孔孟》第一章,您提到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着讀者留意「儒術」跟「儒學」的分別。請談談二者的分別。 

潘:「儒術」主要指政治方面的使用,「儒學」則主要指學術方面。儒家為政治服務,那是孔子一生最大的理想。我們現在尊奉孔子為「萬世師表」,成為後世景仰的教師,那可不是他的心願。孔子的偶像是周公旦,而周公乃是制禮作樂之人。孔子最想的還是出仕從政,恢復社會秩序,以拯救當時禮崩樂壞的社會。所以,儒家是不能停留在學術的層面,心性是要外化使用出來的,那就牽涉到「術」的應用。《論語》裏有一則記載,子路找師弟子羔去當官,孔子反對,批評子路是誤人子弟。子路質問老師:「有人民,有土地,何必讀書,才算學習?」孔子最後丟下一句:「是故惡夫佞者。」大意是說,孔子不喜歡子路那副強詞奪理的嘴臉,所以,孔子並不反對子羔去當官這件事情本身。到了漢代,士人更講求「通經致用」,無論通一經或數經,都是要為世所用。政治儒學強調對當權者的道德約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點最可以對當代的政治倫理作出補充。另一點是儒家主張以德服人,不謀求霸道。如齊桓公,是春秋時代的賢君。他一生真正動用武力去征服別國的次數,其實是不多的。齊桓公獲推舉為霸主,更多是由於他能以德服人。以德服人對當今世界也是很重要的,勸和促談,無論如何總較鼓勵戰爭為好。 

李:第四章裏,您提到孔子之後,儒分八派,並有分析子張之儒與孟氏之儒的不同,另有提及荀子學派與思孟學派的矛盾。流傳較廣的儒家文獻,多以思孟學派為主,立場必是以思孟的主張為依歸。請問根據學界最新的研究,有發現到儒家其他門派的文獻材料嗎?請談談這方面的研究。 

潘:孔子死後,門生有若因為長得像老師,被其他同學推舉出來,坐在老師的位置上,以紀念老師。然而,當其他門人向有若發問,有若卻未能回答,其他的門人便叫有若起來,指他不適合居於師位,因為他不如孔子般博學多才。從這則記載,可以看出孔門分裂的問題,瞧不起彼此。我們今天說先秦某書屬於儒家,某書屬於道家,那很大程度是由於《漢書.藝文志》的歸類,而稍早的劉向、劉歆《七略》已提供了分類的雛形。先秦時期的思想家,沒有義務去寫或編一本書,以代表某一個思想流派。無論孔子、孟子或荀子,均沒有這樣做。現在,人們視孔子、孟子、荀子同為儒家,那是後人歸納出來的結果。孔子與荀子之間的差異,其實不比孔子與老子之間的差異小。我們現在往往只見孔、荀的「同」,而忽略兩者之間的「異」;也往往放大了《論語》與《道德經》之間的「異」,而忽視他們的「同」。 

現在,我們見到儒家的出土文獻或屬思孟學派。而當代出土的郭店楚簡與馬王堆帛書,多少有助於我們理解荀子為何要在〈非十二子篇〉中,特地挑出子思與孟子來罵。大概用「仁義禮知聖」作為五行最大的問題,在於「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如果能夠有說有解,清楚分析為何要以這五項為五行,那麼荀子也未必反對的。《呂氏春秋》成書於秦代,乃呂不韋集合了一批賓客而寫成。這些賓客固然有儒生,也有非儒家的士人。即使是儒生,當中也存在着不同的派別,這一點,我們能夠從集子裏的思想之複雜與矛盾中給判斷出來。《呂氏春秋》的成書時代,也正是儒分為八的年代。例如,有的學者認為,《呂氏春秋》裏某些的篇章反映了漆雕氏之儒那一派的思想。然而,學界至今仍弄不清楚所謂「儒分為八」,具體是指哪八派,以及那八派的主張是什麼。《韓非子.顯學》也只告訴我們這八派的名字,其云:「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我們只能從《孔子家語》、《禮記》等儒家典籍中,拼湊出一個大概的圖景來。 

(本文圖片由李浩榮提供。訪問及整理者為本刊特約記者、香港作家聯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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