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在加拿大的許多香港人,雖然身在異國,對香港的繫念,仍是藕斷絲連的,七月一日香港回歸之日,大家還是對香港不勝故國之思。偶然一位朋友談起「三年八個月」日治時期的往事,說:「酒井隆是日本人開山劈石的港督,田中久一是結束日治的港督,但是,兩人都不得善終,只餘中間的磯谷廉介得以善終……」於是有人向我問起二人收場。
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期,酒井隆已因侵華戰爭中詭計百出,戰功彪炳,晉陞日本陸軍中將,所以,日本大本營在策劃太平洋戰爭時,把攻佔香港的責任交給他執行,而此人也確能不負所托,人不知,鬼不覺,把所部兵力布置於華界香港英軍之側,而使以精明馳譽於世的英國蘇格蘭場派駐在港特工,竟一無所覺。
據說,美日談判破裂後,他已被告知動手時日,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他在軍營中徹宵不寐,等候大本營命令,天明時分,當他確知日本聯合艦隊司令山本五十六偷襲珍珠港得手後,立即下令停駐廣州白雲機場軍機,飛臨香港機場上空,把港英的空軍全數炸毀。接着,下令手下枕戈待旦的戰士一部分迅速越過羅湖橋,一部分由華界突破沙頭角英軍防線,勢不可當,防軍節節敗退,只需數旦,醉酒灣防線即已支離破碎,不夠十天,九龍半島易手,香港島即成孤島。
在此期間,酒井隆派出俘獲的港督楊慕琦女祕書李夫人帶書信向英方招降,為楊所堅拒,酒井隆即布署跨海攻島,英軍已陷孤城落日之境。英首相邱吉爾對投降要求枉顧,左右而言他,英軍只好負隅頑抗,而酒井隆逼於大本營壓力,老羞成怒,全力急攻,至此,英方因知援軍無望,士無鬥志,日軍登陸成功,獸性大發,在攻佔教會及醫院時,酒井隆縱兵姦淫屠殺,無所不至,變成南京大屠殺的翻版。許多修女、護士和女醫生,不問美醜,不計老少(尤以白人為然),都污辱殆盡。楊慕琦彈盡援絕,於聖誕節下午親自步行至銅鑼灣向日軍官說明停火,乘船至尖沙咀向駐扎於九龍半島酒店四樓的酒井隆投降。
兩天後,酒井隆行入城式,耀武揚威,以機槍裝甲車為前導,昂首策馬在中環馬路上進入滙豐銀行,成為日方第一任港督。他下令將香港官員及留港外籍人士囚於數個集中營中,並全力搜括民脂民膏。
不過,酒井隆雖貴為港督,但為期不長,港九膏腴,淺嘗即止。即被大本營召回東京,另有任務。
縱軍屠殺猶砌詞
直至日本太平洋戰爭失敗,英國已淪為二等國,其話語權的聲音已強不起來。盟軍成立軍事法庭審判戰犯,英方並未堅持審判這位縱兵姦俘的日方將領,但是,中國人並不肯放過他,因為,南京大屠殺也有他的身影,脫不了罪。中國政府說:你們肯放過他,可是,我們一定要他的人頭。酒井隆當時身在東京,滿以為美方不為已甚,便可「側側膊」卸卻累累血債,經不起其時中國所有報紙的同聲聲討,中國政府不饒不休,強烈要求把他引渡回華受審,麥克阿瑟不得不點頭同意。
酒井隆被引渡到南京,南京立即民憤沸騰,中國政府開設法庭將他公開審判。開審之日,萬民空巷,這個殺人如麻的惡漢,面對澎湃如潮的萬手所指,面露怯意,加之有些死於大屠殺的家屬義憤填膺,向他吐口沫、擲瓦片,連治安當局都禁制不住。他幾度躲到警察身後,口中念念有詞,這些情景,便成了報紙上的花邊新聞。
在法庭上,他雖陳詞狡辯,無如仇深恨廣,被主控官舉出如山鐵證,他只能以:「我不是最高司令官。」「我不能看管每一個兵士。」以及「殺人只是戰爭行為,哪個戰場不死人?」為藉口卸責。主控官舉出中國官兵在南京城破後,放下武器仍遭集體射殺事實,他啞口無言,最後還是不能不俯首服罪,被法官判處死刑,堂外觀眾掌聲如雷。
行刑之日,監獄將他鎖上手鐐腳鐐,以軍車載到南京雨花臺槍決。據說,他被押解到雨花臺時,曾低聲向行刑軍官要求准許他向東而立受刑,因為日本位於東方,他死後要魂返故國。行刑軍官饗以一巴掌,罵說:「發你的清秋大夢!你在屠殺中國老百姓時,有問過他們該站立哪個方向嗎?按照你的罪行,應該槍斃三十萬次,還嚕嗦什麼!」喝令軍士:「開槍!送這癟三回老家!」槍聲響處,他面部向下仆倒。
鴉片買通忠義骨
再說田中久一,在戰時,廣東人更是仇深似海,此人也是日本陸軍中將,比起其他日本侵華將領,城府更深。他一向主張「以華制華,以戰養戰」,當日軍攻佔廣州珠三角膏腴地帶時,遼闊的農村,他的兵力有限,無力全部管治,而中國軍隊撤守粵北,汲深綆短,鞭長莫及,而存留下來的地方武力,則取代中國政府而成統治者。他也知道這些地方武力都操在「大天二」(半軍半匪)手中,而這群人的政治取向是支持抗日戰爭的。他們都被給予番號,成了什麼司令、什麼大隊長,這些土皇帝雖然不能與日軍正面交鋒,但是可以進行游擊戰。由於熟稔地形,神出鬼沒,常常使日本駐軍不堪其擾。於是,田中久一也把他們收買過來,其手法是「以華制華」,也給他們一些「甜頭」。珠三角盛產鎢礦,田中久一以高價向他們購買鎢砂,而且非用軍票或儲備券(汪偽政權貨幣),而用鴉片煙土。這群草莽英雄,大多數是癮君子,給予煙土,正是投其所好。這些人國家民族觀念素來薄弱,從前中國政府禁煙,煙土來處不易,如今,日本人的煙土源源而來,正中下懷。不少「大天二」搖身一變,變成「皇軍」的爪牙,掉轉槍口,與抗戰隊伍為敵,變成骨肉相殘。
日本大本營原主張掃蕩地方勢力,實行三光政策(殺光、燒光、搶光),田中久一則陽奉陰違,他派員到四鄉,列出清單:XX鄉需交白米若干擔、豬若干頭、魚若干斤、花姑娘若干名,如數交足,則免於掃蕩。一些地方管治權力落入土豪劣紳手中,日方既是向天索價,他們也就地還錢,有增有減,達成協議,立即化干戈為玉帛,一槍不發,糧食女人,滾滾而來,把女人供兵泄欲,把糧儲起來,一部分運回日本,一部分供日軍發動XX戰役軍食。於是,田中久一「以華制華,以戰養戰」的目的,便可達成。
劫珠匿澳待重光
除此之外,此人深謀遠慮。日方在中途島一戰中,海軍受到重創。接着,聯合艦隊司令山本五十六在一次巡視戰場中,電報被美軍破譯,遭美機擊落身死,田中久一認為日方此戰必敗,戰後日本如要翻身,必須備有資金。於是他出任香港總督,便全力向廣東及香港搜括,無論珍珠寶石,黃金白銀,搜羅殆盡,擇地匿藏。
他頗有遠見,認為戰後的中國與香港均非安全之所,唯有澳門,短期內可保無虞。據說,他多次派人把搜括得來的寶物全藏於澳門,於是,戰後盛傳所謂「田中寶藏,全在澳門」之說,甚囂塵上。並聽說其中一部分已為某些人所發現掘取云云。事之真偽,成了一團謎雲,至今難以解破。
日本佔領香港,共有三位總督,首任是酒井隆,繼酒井隆者是磯谷廉介,繼磯谷廉介者為田中久一。田中久一雖然身兼華南派遣軍司令兼香港總督,但他並不留戀香港,偶一履港,只逗留很短時間即返廣州,而他最愛居住之地是順德,據說,此人對順德食品非常欣賞,最嗜的是順德釀鯪魚,幾乎是「何可一日無此君」,是否齊東野語,則死無對證了。
敗將獻刀終折腰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以錄音向世界宣布接受盟國波茨坦宣言,無條件投降。田中久一的反應是不服氣,他致電日本侵華總司令岡村寧次,主張抗旨不從,建議日本天皇駐蹕中國,憑藉駐華一百一十萬日軍負隅頑抗。一時之間,岡村寧次也舉棋不定,但是,日本陸相阿南惟幾派員至南京,勸諭「天皇玉旨,嚴遵無違。」二人才垂頭喪氣,同意放下武器。
廣東省戰時屬於第四戰區,中國第四戰區總司令為張發奎將軍,也是田中久一戰場上的對手。在多年戰爭中,張發奎吃盡這個狡獪對手的苦頭。當日本宣布投降時,派出屬員乘坐飛機到南寧謁張,接洽投降手續。除了一切應有程序,還加上一項不情之請,要求免除遞呈個人軍刀,因為他的軍刀是由日本天皇所賜,用以殺敵或自刎。敗軍之將,既不能殺敵,亦因任務未完成,不容自刎,希望能夠網開一面,而且,盟軍統帥部也沒有規定必須獻刀云云。
張發奎厲聲道:「放屁!敗將獻刀,歷代皆然,有本領就打下去,沒有本事就必須獻刀,我不管麥克阿瑟說什麼,不許你用麥克阿瑟來壓我,你在我的軍區投降,就要遵從我的決定!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站在我面前持有武器,就是我的敵人,誰不獻刀,我就開槍!叫田中久一試試看。」日方見張殺氣滿臉,只好奉命唯謹。
第二方面軍(編按:一九四五年,第四戰區改組為第二方面軍)受降之地為廣州中山紀念堂,受降之日,旌旗飄揚,萬眾歡騰,田中久一哭喪着臉,一進中山紀念堂就脫下軍帽,遙遙向高高在上的張發奎行深深的鞠躬禮,逐步率領隨員走近投降桌前,毫無猶豫地解開腰際皮帶,把隨身軍刀與手槍呈上,由甘麗初將軍接了,放在桌上,並宣讀受降一切事項,田中久一低頭點首表示不敢有違。張發奎下令他獻出駐軍名冊及武器清單,並令其拘留在河南日軍集中營。
田中久一稍後被撥乘坐軍艦返日。不久,盟軍統帥部應中國政府要求,引渡回廣東軍事法庭審訊。日軍在粵的暴行,罄竹難書,罪案如山,無論如何狡辯都無濟於事,被判死刑。
罪惡難逃頭吃泥
田中久一自知難逃一死,在獄中待死期中,並無哀痛之容,飲食如常。他是單獨囚禁,獄卒為防其自殺,廿四小時監視,只聞他長嗟短嘆,喃喃自語,不知是否繫念他存埋於澳門的寶藏。有人說,張發奎亦略聞田中寶藏一事,認為這些寶藏都是廣東人的民脂民膏,理應找出取回,使用於戰後疲憊的民生建設。
在戰後,張發奎對港澳兩地的態度各異,對香港十分寬容,故而在後來廣州解放,張發奎移居香港,港英對他十分客氣,也十分遷就,就是報答他當年的友好態度。而他對澳門則十分苛刻,要求澳葡交出匿澳日人和附敵商人,並曾發動粵人遊行示威,呼籲收回澳門。更一度陳兵中山前山,實彈演習,炮聲隆隆,前山與澳門一衣帶水,一時間彈光燭天,把守軍無多的澳葡嚇得面青唇白。是否由於田中寶藏之故?人言人殊,難以作答。
卻說田中久一死刑執行之日,甘麗初下令必須把他五花大綁,乘着軍車,由一排軍士押解,在廣州遊街。田中久一縱兵虐民多年,民怨極大。在遊街時,許多人大罵:「丟那媽!蘿蔔頭,你都做得好事多了,今日仲唔攞你狗命!」孩子們更向他吐口沬、擲石頭瓦片,而他,死豬不怕開水燙,表情木然任人唾罵,經過了大街小巷,最後到了流花橋刑場。
流花橋在清代已是刑人之所,從前,廣州人常常罵人:「總有一日,你要到流花橋吃泥。」(從前,斬首時,劊子手手抱刑刀,站立於死囚之後方,瞄準死囚頸骨。死囚臨刑時,多縮頸而不敢抬頭,劊子手必向死囚之肩膀一拍,死囚吃驚,把頭一伸,頸骨顯露,劊子手把刑刀向前一推,刀鋒從頸骨縫中穿過,人頭順利落地,口部沾泥,故稱:到流花橋吃泥。)
田中久一並未效法酒井隆要求東立,而被行刑軍人喝令跪下,他毫無猶疑遵命下跪,行刑軍士馬上瞄準開槍,槍響後他身子一聳,旋即仆倒,但仍未氣絕,綑綁了的雙腳仍不斷抽動。軍官上前看了一眼,下令再補一槍,槍彈從後射入,血液與腦漿迸出,不再動了。
圍觀的人群,立即爆出如雷的歡呼聲,只遺下「田中寶藏」的傳說,不絕如縷。
(作者又名李瑞鵬,詩人及作家,逾九十歲,作品曾多次獲獎,並有作品結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