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胡敏慧(下稱「胡」):在灣仔Stallery畫廊的展覽「反響—視覺語言的深層對話」,你公開了最新的中大型作品,主題多以大嶼山的峰巒為創作意念基礎,似乎對香港風景剪影特別專注。
翟宗浩(下稱「翟」):家居東涌,所以展場的作品都在處理同一題材,山不在高……就尺寸而言它們大概三呎半寬,頂多只能說是中小型罷了。
胡:我們知道阿翟鍾情山水,風景畫在創作佔很重要部分,傳統中國畫有時候會展現文人雅士,但在你的山水畫,人物卻絕無僅有,這種渺無人煙的感覺非常奇特!
翟:海德格於名著《存在與時間》中有這樣一則比喻:「存在」無孔不入,由天上雲朵,乃至原野小花,處處都是存在的實證;與此同時雖說人們深感「存在」的存在,竟又沒法明言,讓它永遠成了一個啞謎。海氏的偈語背後意義明顯指向生命短促,人僅倖存於某一特定又有限的時空,故此主體必須仰仗歷史長河,對照底下始可烙印活着的標記;說到底周期短暫之物往往需要仰賴理想、形而上和永恆(諸如藝術和歷史)才能扎根立足……
就文化角度,中國藝術不依「人」為大宗,直言生命彷彿白駒過隙,肆意凸顯愚公難移的山,視之為恆久的象徵符號、尺度及標準,通過行雲流水故作烘托,好待進一步探討/展示天秤另一端的「人」,乃至藝術家及作品的物理「存在」,你覺得這解讀合理否?
胡:關於新作品中的四季系列,可以介紹一下嗎?
翟:那是一組大嶼山春夏秋冬的作品,特意擷取冷暖色調來傳遞節令給人們的不同感受;透過漂亮造型及緊湊構圖,鼓勵觀者沉浸於景緻中「遊山玩水」。其中,我尤其喜歡「春」和「冬」兩幅。
胡:畢竟畫作必須經由人手繪製,故此畫家們努力觀察外在世界,以獨特技巧去呈現理想風貌,自然充滿個人印記,此中佼佼者追求「雋永」,源出自人類崇高的憧憬,問題是這種與藝術理想的追逐,是否仍舊適合我們身處的高速時代?這豈不跟海德格哲學(對現代人來說)不太容易理解同一道理?
此外你剛才提及「存在與永恆」,在藝術領域算是經常泛現的議題,一般流於討論什麼印象值得保留,或者怎樣的美學可以超越時間、物質……而你另闢蹊徑,提出了「不同感受」等思維,究竟所指為何?
翟:可把我難倒了,因為從來未曾考慮過「美學可以超越時間」。
「存有(Being)」的存在,例如人和物(包括藝術品)千百年後總有腐朽的一天,在這裏刻意給「存在(exist)」這詞畫龍點睛,主要期望能彰顯物質與時間洪流相互的糾纏(即短促vs.永恆之抗衡)……就這樣我們又回歸中國繪畫選擇山水來表徵everlasting等議題,難道不就是本國文化一大特色?
烏托邦與老莊的美學思維
胡:關於美術和美學,是否有更深層的討論或者思想空間?
翟:許煜曾經說過,「美」這字源出自「羔/羊」和「大」這兩個字,原意指稱「羊肥大」即謂美……「美」無疑是一條叫人困惑的論題,由於內容繁複,同時夾雜着大量歷史累積及沉澱,所以當代藝術家往往避而不談,轉而隨手描繪些較容易接受的題材,諸如花草、貓狗、動漫,遠較研討美學親民。
「美」作為一組形而上思維,自古希臘時代早已跟哲學訂盟,成了烏托邦的中堅分子;籠統地說美可以分為兩部分,即感官美(物質)和象牙塔尖端(抽象)之美!可惜現代人只管眼前享樂,對崇高、理想、人性、人類及未來漠不關心,這趨勢大概跟當代宗教的式微可謂同樣明顯。
自然創作之「道」
胡:這是第一次發表「春夏秋冬」四季組畫,相對起以作品傾力傳達既定訊息,新作似乎更着重時間與流程,對你來說繪畫作為視覺語言是怎樣一回事?它的表達跟日常口述語言有什麼不一樣?與此同時,這批作品是為了今次展覽特別準備的嗎?
翟:坦白說每天都在畫圖,從來不曾為展覽刻意預備作品,這態度彷彿跟小鳥不會因茂盛大樹林立而為它高歌一般……若言「着重時間與流程」,那是因為創作(於我而言)乃莫大享受,當中只允許人和畫布(文本)對峙,也可正向地稱為共榮,當中不含任何雜質,這純潔的互動總叫我感到大自在(自由)和釋懷。
胡:繪畫對你來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放鬆就能進入的溝通(甚至是表達)形式嗎?
翟:人與創作坦誠相向,回響不一定能讓身心放鬆,總徘徊張弛漩渦,不過確實替主體認真面對自我提供良機,其中形態倒有幾分貌似Lacan的鏡像理論……
胡:剛才談到傳統美學的解構,很多時候會跟內容,即傳遞的訊息及目的相關,那麼你的畫作祈求人們靜靜地欣賞,還是渴望通過互動,給予公眾一個觀看世界的契機?
翟:一直以來探索中國藝術意境的藝術家,常常會挑選由「靜」態入手,譬如胡金銓的電影,或者趙無極的油畫大多充塞着「空山靈雨」等鏡頭,說得明白無外乎針對謝赫六法中「氣韻生動」的一種解讀……問題是「氣韻」這事絕不可勉強乞求,它只會選擇在不經意中自然流露(這也構成了我的創作態度)。
事實上中國文化精髓,不單僅有老子的「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或者莊子那「扶搖而直上九萬里」,兩條文獻無疑正以大自然潛能作具體比喻,現實裏國粹精華要數一代接一代的生生不息,當中充盈着澎湃活力及能量,恰好回應了山野間那「樹搖影動」,確鑿「生」的寫照;生之大欲蘊涵悲喜、男女、剛柔、生滅、黑白,乃中國哲學陰陽思維的無限繁衍,交替互倚,此中迸發出延綿不絕的火花,亦成就了「道」。
視覺語言的不說之說
胡:當代藝術很多時候講究試驗或者個人化色彩,油畫肯定不能例外,無論是以顏色作實驗如秀拉(Georges Pierre Seurat),或者強調結構及透視角度的塞尚(Paul Cézanne),往往為觀眾帶來嶄新感官刺激。
你的畫作強調東方視覺效果及油畫材料的應用,是否也在意個人獨具的繪畫的方式/風格,足以導致不一樣的衝擊?抑或希望啟發觀眾?
翟:實不相瞞我的根源自中國文化,雖然作品擅用油彩與麻布作為傳遞素材,算是機緣巧合,卻又無端接過十分老套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等舊傳統,對於不避方言俚語的我,倒覺怡然自得。
學海無涯,長久閱讀的習慣愈發明白本身的無知及鄙陋,鐵定不敢妄言拙作能夠啟發、衝擊別人,僅可稱之為太公垂釣,自得其樂。
胡:那麼,請問你對於「視覺語言」的理解為何?對身為畫家的你而言,繪畫作為一種視覺語言,又是怎樣的器具?
翟:人類擁有各式各樣的語言,諸如肢體(包括手語)、語音文字、音樂、圖像等語言,而視覺藝術基本上屬於最後一類。事實上,每種話語都各有其獨到之處,並且相當強而有力。最顯著莫過於語言的崛起,讓人類得以從禽獸中突圍而出,凝聚成社群,遠離孤寂。說到底語言的誕生主要是為了服務眾生,是人際間溝通,乃至你我獨自思索時的必備工具……既談溝通,它同時牽涉施受雙方:前者在乎(自我)表達,後者則負責接收,彼此合作無間,讓整個循環得以完善。當然就心理學角度,語言絕非僅是工具,它潛匿無意識深處,算是一個靈媒,一旦「現身說法」,威力便相當驚人。
回到藝術的討論,視覺語言跟佛學禪宗有着異曲同工之妙,彷彿一齣「(佛祖)拈花(迦葉)微笑,應物現形」的戲碼。它利用形像或立體造型,使受眾與弦外之音心領神會,呈現那難以名狀的真相。
以創作內觀自我
胡:最後一題,山水畫是你最喜愛的創作語言/主題嗎?其中是否包含了更宏大的氛圍、環境所衍生的追求和信仰?
翟:不如這樣說好了,我的小、中學經歷了十二年基督教及天主教洗禮,而家裏則奉行佛法,在左右為難情況下,長大後反而修成「無宗教信仰」,藝術竟意外地「鳩佔鵲巢」,成為支撐我信念的主心骨。有些人愛說藝術創造是一場又一場的「導瀉(catharsis)」,透過忘我創作洗滌原罪與不快樂。不過我一向樂觀、大咧咧,逆境和不如意總能很快「穿腸而過」,似乎不太需要所謂「導瀉」;相反,在藝術的搖籃中,人總能覓得安寧,那感覺就像踱步於溫柔的虛空,只剩下自我與畫材,外界的人事、噪音、煩惱以及瑣碎糾纏,全都眨眼歸零。
回到你的問題……看來我跟梅洛—龐蒂(Merleau-Ponty)的觀點始終談不攏—山水畫不應只是一面膚淺反映現象的鏡子,藝術絕非大自然的模仿。從這裏「美」(理想烏托邦)的追尋赫然重新浮現;創作真諦並不在乎炮製了什麼,而是作品背後探索過程的副產品。藝術的「金身」盡在自我及靈魂摸索,亦即老生常談的「我是什麼?」至於山水畫,極可能純粹是一劑藥引,一種生活態度,直指人與環境的共存與相互依存。
(圖畫及圖片皆由翟宗浩提供。作者為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前講師、香港資深藝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