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春天的景色格外迷人。我和居住在此地的人們一樣，最早看到的春的信息，正是從盛開的杜鵑花開始的，無論是在街道旁邊，還是在商場的出入口，抑或是在公園的花圃裏、山坡上，處處都可以看見一叢叢、一畦畦的杜鵑花連綿開放，有的是雪白的、也有鮮紅的、粉紫的、淡黃的……很快的、很快的，整個城市彷彿一下子就被色彩繽紛、歡騰盛放的杜鵑花海包圍起來了，讓走動着的人，就像置身於一幅幅浪漫的畫作之中。當然了，還有不會缺席的洋紫荊，一棵棵象徵着香港精神的洋紫荊樹，也伸展枝葉，繁茂迎春，重新開出大朵大朵的洋紫荊花，和地面上綻放的各種各樣的花花草草相輝交映，引來數不盡的蜜蜂彩蝶飛來飛去，在花草之間翩翩起舞，組合成活生生的、美不勝收的春日動畫片。 

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星期日，我興致勃勃地走到住處附近的公園，去看望分別了一年的「好朋友」們，就是前面說過的杜鵑花、紫荊花、還有櫻花、桃花、梅花、茶花、牡丹花和玉蘭花。只見在春陽高照的春園裏，她們都精神煥發，爭妍鬥麗，似乎開得比去年更加好看了，吸引着踏春賞花的遊人，絡繹不絕地前來。 

最先走在花道上的是一群正在休假的印度尼西亞女傭人，她們除去日常樸素的衣裝，換上印着熱帶花卉圖案、突顯出不同形態的的民族紗龍，一個個濃妝艷抹，打扮得花枝招展，恍如剛剛從選美場所走出來的佳麗，不斷地發出歡聲笑語，爭先恐後地走近花叢取景拍照，令滿園的春色錦上添花。 

接着，有一對年輕的愛侶款款走來，看上去就知道是本地的居民。他們手牽着手，臉上漾着盈盈笑意，雙眼顯得特別明亮，蘊含着對幸福的期望，並肩走向那選定的特別繁盛的花枝旁。 

跟隨他們後面的，是一個拄着手杖的老人，身旁有一個攙扶着他的少年，應該就是爺孫倆了，正不徐不疾地走着、看着，向四周圍的春花春色，投過去喜愛的目光。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的心中彷彿也有一池春水在微微蕩漾，溫暖舒適，無比愜意。 

啊！如此春天，不僅是大自然的復甦，也是人生的春光。 

這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喚我，循聲回看，原來是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好朋友，她居然也來了，真好！ 

我急忙過去迎接。 

只見她精神奕奕，正站在前面一棵盛開的玉蘭花樹下，十分興奮地對我說：「看到了嗎？那花開得真好看，一點也不比去年遜色！你知道嗎？過去那個夏季台風天，曾刮走這樹的不少枝葉，我擔心極了，很怕它挺不住呢！好在，它不但沒有倒下，等到現在春來了，花還開得這麼好，好過舊時呢！你看是不是？」 

「是啊！是啊！」我疊聲應着，滿心歡喜，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這一位朋友，天生有一副很好的嗓音，從小就很喜歡藝術表演，尤其是聲樂方面的演藝。她中學畢業後，考入了國家一級音樂學院，專攻聲樂。但她畢業時適逢文革爆發，除了八個樣板戲之外，沒有更多演員發揮的藝術空間，輾轉回到了出生地香港。然而，在這樣一個商業化的城市，處處講求經濟效益，要建立和追求藝術事業，實屬不易。她唯有改行，成為話劇演員。 

正當青春時期，順理成章，她與一個歸國華僑青年談戀愛。對方想去歐洲深造，但學費和生活費不足，一心成就愛人的她大力支持，慷慨地奉獻。可是，就在愛人負笈出發之前，她懷孕了。怎麼辦？他們經過商議，作出艱難的決定：要讓愛人到海外專心求學，她忍痛放棄自己的骨肉，把胎兒打掉。這對於女性，一個準母親，是多麼殘忍的事情啊！但她選擇為愛犧牲，咬緊牙關，永別了未能面世的孩子，默默地忍受着，等待着，期待愛人學成歸來的那一天…… 

萬萬想不到，她忍受了千般痛，等來的，卻是比捨棄骨肉更加殘酷的打擊：她為之奉獻了一切的愛人，已經在異國移情別戀，背信棄義，完全把她拋棄了。 

她痛苦不堪，在哭乾了眼淚之後，還是要面對現實，把全副心血情感投入到工作之中。她經歷了如此殘酷、傷痛的人生，卻能夠壓抑下這一切，在舞台上不斷地發光發熱，演繹不同的其他人生。她的藝術才華和敬業精神，受到同行朋友的稱讚和敬佩，包括當時初出茅廬的演藝天才黃子華。多少年來，她一直在舞台上屹立着，獲獎無數，直至功成身退，榮休落幕。可是，沒有料到，命運繼續給她設置險峻的關卡，一次醫療手術的失敗，令她下肢癱瘓，不能自行走動，只能以輪椅代步。幸而她有堅強的意志、樂觀的心態，不時出來和朋友聚會，也常去觀賞新的影視及舞台作品，勤發微信，暢談自己對生活藝術的種種感受，比許多人活得更加充實、精彩。 

今天，春來了，她也來了，我和她歡喜地在繁花如玉的玉蘭樹前合照，讓春天的氣息溫柔地包圍起來。 

多麼好啊！在這春光的撫慰中，就像枯木逢春，人們也會重新燃起生活的熱情，充滿活力地迎接新的挑戰。在這個季節裏，一切都充滿了希望和可能性，讓我們感到無比興奮和期待。 

感受春天，讚頌春天，大自然的神奇力量在春天縱情顯靈，給我們的生活和生命帶來嶄新的色彩和活力。讓我們在春天裏，重新找回自己的精神意志動力，促使我們的心靈也隨着大自然一起綻放出美麗的花兒。但願春天的美好永遠伴隨着我們，生生不息，無止無盡，永遠充滿希望和喜悅。 

（作者為香港作家、兒童文學家、香港作家聯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