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4-30
二〇二五年五月號
雙妹嚜花露水(李烈聲)

小時候,我是一個頑劣兒童,常常闖禍,惹得母親生氣,她常說:「生舊叉燒好過生你,因為:叉燒可以炒飯,你連炒飯都炒唔成。」最令她生氣的一回,是我不知如何,把她新買的一瓶雙妹嚜花露水打破了。被母親罵個狗血淋頭。 

在上世紀三十年代,雙妹嚜花露水價格不菲,而且,弄得香傳遠近,致令隔籬鄰舍,探頭探腦,要研究香從何來。幸得父親替我解圍說:「花露水算什麼?下次到香港,替你買瓶巴黎之夜,比雙妹嚜花露水高級多了。」在戰前,「巴黎之夜」是當時最高級化妝品。 

從此,我對叉燒有惡感:因為,它比我更有價值,對雙妹嚜花露水也印象不佳,因為,它害我受罵。 

抗戰時期,我回到「自由區」,由於我來自澳門,澳門的大街小巷都跑遍,自由區的走私人認為我既懂幾句英文,又熟悉澳門街巷,走私入貨,靠我作「盲公竹」,常常邀我同行,我既頑劣,又喜冒險,也跟他們闖蕩江湖。有一回,一個女護士託我到澳門替她帶一瓶花露水,我也效法父親:「花露水算什麼?我給你帶瓶巴黎之夜。」說到做到,巴黎之夜開瓶後異香撲人,令護士小姐驚喜不已。 

不過,歐洲戰火滿天後,香水買少見少,香港淪入日軍手中後,巴黎之夜更絕跡市面了,內地婦女化妝時,只能倚仗花露水。 

早期,華南市場以「林文煙花露水」最為吃香,後來,有人傳說林文煙花露水的後台老闆是日本人,中日交惡時期,一聞「敵貨」之名,便要全民抵制(杯葛),其時「振興國貨」口號,高唱入雲。而婦女們也對林文煙花露水憎惡,此謠言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三人成虎,奈何奈何。大家一窩蜂用雙妹嚜花露水。 

據說「雙妹嚜」出自香港之「廣生行」,早在一八九八年便已成立,但一直銷路不暢,中日交惡,使它脫穎而出,正所謂時來風送滕王閣,失運一條蟲,行運一條龍。 

 

烽火不敵愛美心 

有人說:三十年代,干戈遍地,米珠薪桂,誰有心情扮靚?家庭主婦,忙於衣食,過日子「慳得就慳」。 

也許有人說:早期婦女恪遵古人「慢藏誨盜,冶容誨淫」之訓,以樸素為主,戰時性命要緊,飽一餐餓一餐,省一文錢是一文錢,誰肯為了美容而花錢? 

那就錯了。 

其實,辛亥革命以後,中國民智漸開,婦女漸漸走出閨門,為了包裝自己,也有「女為悅己者容」的概念,對於外來的化妝品,發生興趣,即使是女學生,也會使用「龐氏面霜」,謂龐氏面霜即歐美婦女使用之「Pond's face cream」,一般樸素的女學生尚且不忘化妝,何況是家庭主婦? 

戰時米珠薪桂現狀,只限於淪陷區城市,自由區鄉村,由於糧價飛漲,農民收入也水漲船高,村婦村女,開墾一些荒地,種些番薯南瓜,運到城市,可作私己錢,私己錢多了,便思量把自己打扮一下,人前人後,不致蓬首垢面。 

我跟隨一些走私船把一袋一袋的鎢砂(每袋五十斤)運到澳門,賣給各國代理收購商後,便帶着這群草莽英雄到澳門新馬路、十月初五街和沙梨頭購買火水、布料、西藥、雜貨,最後,便是化妝品,其中必不可少的是雙妹嚜花露水,花露水為瓶裝,商標是兩個女孩子把臂同行,走私客入貨是以箱為單位,一箱一箱的雙妹嚜花露水,與火水罐子堆滿「電扒」(即如今的「大飛」)。 

記憶中的雙妹嚜 產品除了花露水外,還有雙妹嚜香梘、雙妹嚜面霜、雙妹嚜爽身粉和牙粉。 

 

民族牙粉抗日貨 

也許有人懷疑:何謂牙粉? 

牙粉在當年算是新生事物,起初是由日本傳入,那時,人們稱為東洋牙粉,街道上,電燈柱張貼的廣告:「用東洋牙粉,永不蛀牙」,那是天大的謊言,用過東洋牙粉的人,年紀大了,牙齒一樣七零八落,不過,那時沒有牙膏,人們非用牙粉不可。後來,中國人不甘外匯流向日本人口袋,也開始自製牙粉,記憶中有「無敵牌牙粉」,那是我小時常用的牙粉,因為,無敵牌牙粉是父親摯友「天虛我生」所製,天虛我生是上海一位聲名藉甚的小說作家,著作等身,因為不甘眼見中國人的財富流進敵人口袋,棄文就商,把筆耕所入(其實,陳家是江南望族,家財殷厚,寫作只為興趣),在上海開設工廠,製造牙粉,把日本牙粉的生意奪取過來。 

天虛我生的女兒陳小翠,是我國近代著名女詞人,與沈祖棻齊名,溫文儒雅,我小時曾瞻風采。可惜在六七十年代政治運動時期捲入漩渦,她性情剛烈,不甘凌辱,開煤氣自殺。 

天虛我生的兒子陳小蝶,即是四十年代上海著名小說家陳定山,是我的忘年之交,他少時與徐志摩為好友,說起徐志摩與陸小曼故事,滔滔不絕,我每到台灣,即往他家中聽故事,獲益良多。 

抗戰期中,無敵牌牙粉工廠為日本炮火所毀,廣生行繼起製造雙妹嚜牙粉,一樣收得,在廣東自由區銷得很好,使日本軍方恨得牙癢癢的,直至港陷日,廣生行才停止生產。 

廣生行產品雖然停產,但是,農村商店存貨還很多,農村女孩子出嫁,父母都千方百計購買一瓶雙妹嚜花露水作為嫁妝,新娘子未出花轎,遠遠便從風中漾起濃香,故此,我們在農家婚宴的酒席上,還常常聞到花露水香味,與土炮酒香,凝成婚宴特有的氣味。 

抗戰勝利後,美國化妝品排山倒海而來,把基礎單薄的本地工業衝擊得招架不住,雙妹嚜各類產品的市場,都為外貨所侵蝕,雙妹嚜花露水也不得不敗下陣來。 

時代久遠,陵谷變遷,當我參加親友婚宴時,偶然仍想起雙妹嚜花露水的香味。 

  

(作者又名李瑞鵬,著名詩人及作家,逾九十歲,作品曾多次獲獎,並有作品結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