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5-29
二〇二五年六月號
鯪魚頭與豬大腸(呂舜立)

四十多年前,在外地當教師的父親一周回家一兩次,每當屋外石板路響起自行車顛簸的響聲,我第一時間衝出去,因為喜歡喝兩杯的父親總會買點葷腥回來。 

一家六口一個半勞動力,讀過初中的母親算半個,母親不捨得花錢,實際上也沒幾個錢讓她花。 

現在是要吃好,當年是吃飽,所以父親不在家時,我最記得的是廣東著名的醬油拌飯。 

母親偶爾也會改善一下伙食,也會買點魚啊肉啊之類,魚就是鯪魚頭,肉就是豬大腸。我對這兩個葷菜印象太深了。 

鯪魚作為淡水魚來說,那個口感就一個字—鮮,但缺點也太明顯,骨太多了,這絲毫難不住愛吃的水鄉人,將鯪魚的肉剔出來做成魚鬆(也有稱之為魚滑,即做成肉餅或肉丸),以火鍋或者清蒸的形式食用。 

肉處理完後,剩下的鯪魚頭骨也不會浪費,也擺在魚桌上售賣,在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墟集上只有一個肉檔和魚檔,但生意並不好,那個矮矮的賣魚佬高高在上俯視着來買魚的母親,難得的稀客,今天魚都很新鮮,要啥? 

我感到母親拖着我那隻手明顯用力捏了一下,要,要鯪魚頭。 

用海草綁着的鯪魚頭骨扔在魚桌上,噗的一聲,有點刺耳。 

母親用力拉着我走回家,默不作聲。 

回家後,母親將鯪魚頭去鰓洗淨瀝乾水,放在鍋裏蒸,從小就不愛做家務的我這個時候最忙碌了,堆火、洗碗、開桌子。 

手忙腳亂的我不小心把柴火丟在地上,母親一把扭住我的耳朵,吃吃吃,就會吃!摸着可憐的耳朵,我也不敢哭,的確,那時的我什麼都不會,就會吃。 

豬大腸就不用介紹,全世界一個樣,騷。 

對比鯪魚頭,我對豬大腸沒啥好感,主要是咬不爛,不是吃,是吞下去的。 

當時家裏也養過豬,偌大的豬欄裏就養了一隻。我對這隻豬可好了,放學就去割長在魚塘邊的水菜餵它。 

待到差不多一年,豬也該上市了,來幫忙的鄰里七手八腳把豬裝進籠子裏抬到墟上的食品站,再蠢的豬也估摸到什麼回事了,那震天的叫聲彷彿現在還在耳邊迴響。 

賣豬回來的父母難得慷慨一回,帶回自家豬的一副下水。我看着那猩紅還在滴血的下水,除了久久吃一次的豬大腸,還有那光滑的豬肝。 

豬肝加點薑絲,煮了鍋湯,喝了一口,吃了一塊,嘖嘖,全身毛孔都好像張開了,原來豬除了大腸,還有這麼好吃好喝的東西。 

現在我還很喜歡吃鯪魚頭,薑切絲蒜切碎,豆豉浸泡後也切碎,加鹽、糖、酒,生粉、醬油調味,充分拌勻後裝碟,大火燒開水後上鍋蒸八分鐘左右即可。 

豬大腸就沒吃多少回了,現在對動物內臟敬而遠之,不健康。老婆逼迫着我減肥,豬大腸,沒啥機會吃了。 

好多年後,我也這樣罵過女兒,就會玩和吃。女兒馬上頂嘴,我就是喜歡玩和吃,難道你不喜歡嗎? 

望着一言九「頂」的女兒,語塞。 

有一回,受了憋屈的我回到鄉下,正想用女兒的話戲謔一下母親,竟然發現母親已經是滿頭白髮了,訕笑着說了句:「媽,你喜歡吃什麼跟我說一聲。」 

最怕用錢的母親總是說不用破費,有一次突發奇想的我買了鯪魚頭和豬大腸來頓「憶苦思甜」宴,除了負責做菜的妻子數落兩句外,女兒對着這看上去還不錯的菜式就是不下筷子,而令我意外的是母親對着這熟悉而陌生的兩「硬菜」也默不作聲。 

我硬着頭皮頻頻下筷,像個王婆一樣不時向女兒和母親推銷,女兒撇了撇嘴,好吃你就多吃點。母親解釋,牙口不好,消化不了。 

我有點無奈地對母親說:「吃不完就倒掉或者餵狗吧。」 

母親聽了心疼了,勉強吃了幾口,最後實在嚼不動,只好將剩下的豬大腸拌飯餵狗。 

看着吃得歡快的旺財,望着年老的母親,我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 

(作者為江門文藝專職工作者及基層作協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