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5-29
二〇二五年六月號
自我審訊(張師奶)

你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只能依稀想起別人對你的各種稱呼。又及,你似乎被困在了這裏,一個列車停靠的站點。除你之外,你什麼都沒有。人來來往往。 

你的腦海上空只盤旋着一個句子:回憶起你是如何來到這裏。如何出去,不是你能獨自解決的。你什麼都想不起。空想。焦慮與焦慮觸目驚心的面孔迫使你抬起頭。 

巨大的掛鐘高懸。時針艱難地挪動。金屬零件相互擠壓磨合,(啊那聲音)猶如牙神經的痛覺,酸心刺骨,又如喉病患者無聲的呻吟。但這一切被封存在金屬外殼中,你聽不見。在你看來,它就是亙古不變的時間之流的冰冷化身。 

人來來往往。這都不重要。對你來說他們都沒有面孔,你只是坐在長椅上,等一個值得讓你等下去的理由。 

一個人在你身邊坐下。你看向他,他的面孔就在一片混沌中浮現出來。是一位老人,帶着莫名的親和力,你頗感熟悉,但並不打算先開口。 

「你是在等一輛你認為不會來的車,對嗎?」 

「……是吧。」 

「為什麼要這樣說是呢?」 

「因為就是這樣的呀。」 

「你是在等一位你認為不會在車上下來的人。」 

(你沒有回應,於是老人接着說。) 

「心不在焉。你在想自己的事。碰巧我知道答案。你想聽的話,我就說下去。」 

(老人的聲音緩慢沉穩如起伏的水波,讓你彷彿置身於夢的漩渦。灰塵的喧囂,車輪滾滾,長鳴的汽笛聲—你的耳邊浮現,層層疊疊的回憶湧上你的眼眸。淹沒。) 

睜開眼,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張嘴,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一對年輕的男女俯視你,你躺在新生的喜悅中,那種喜悅來自他們的眼睛。你說,他長大以後會是什麼樣子。反正肯定過得比我們好。那還用說。總之別待在這裏,我不希望他過這樣的生活。當然了,要走出去,去見識外面的世界……他們好像就這樣說開去了,話題越來越遠,但還是被一根線扯回了你身上。「你說,他要叫什麼名字……」 

(汽笛聲覆蓋一切,一切變得朦朧。) 

肌肉的酸疼和心跳的疲累讓你的思維頓時手術刀般明銳。你,以及一車廂與你年齡相仿的人,在形似跑步機的器械上笨拙地賣力。一位表情莊嚴的中年人手持一根空心鋼管,不斷嘶吼些什麼,其中夾雜着不少針對個人的話語。你不知道其中哪一句是瞄準你的羽箭。你只辨認出其中部分信息,諸如我們已經落後太多,要跟上進度,緊緊咬住甚至超過領先我們的列車,要狠狠甩開直至再也看不見落後我們的列車。說得再多,無非讓你們多賣力。你心生厭煩,不免有些走神,腳下一軟,天旋地轉,一萬束光聚焦你身上。你失去了知覺。 

(汽笛聲覆蓋一切,一切變得朦朧。) 

看着她熟睡的樣子,你的心底泛起一陣平淡的喜悅。她算不上有多漂亮,但勝在耐看,眉宇間有一股你說不上來的氣息,也正合你心意。窗外依舊是那些循環播放的景色,你對無聊的感覺也心生無聊。但現在你甚至覺得,就這樣一輩子,好像也挺不錯。你想到你們新婚時那晚,她摟着你的肩,問你愛不愛她。你說「……是吧。」她又問白天宣誓的時候,面對她為什麼遲遲說不出自己的名字,你說太久不用就生疏了。她說,「那我以後叫你什麼你都答應咯。」你應了下來。於是漫天花瓣降落在什麼身上。你枕着回憶的花瓣,看着熟睡的她。夢進了她的夢。 

(汽笛聲覆蓋一切,一切變得朦朧。) 

看着玻璃窗戶裏,你的面容。你不得不承認,時間早已將美好的年華從你身上剝離。你老了。歲月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河,再勇猛的泳者到最後也不得不溺水(重要在於結束的姿態……)因了命運格外鍾情於對稱的美,上帝給了你生,也同時將死鄭重遞給你。縱觀你的一生,你好像沒有做出什麼不一樣的事情。按部就班。你想起來父母的話。「要走出去……」你拖到現在,現在你有心無力。每當你看着窗外,思考着這輛永不停歇的列車究竟去往何方,你感覺一切有其變數。現在你什麼都看得清楚,你卻寧願不要這樣。可惜你不能讓過去的你失明。 

(汽笛聲覆蓋一切,一切變得朦朧。) 

(又回到了這裏)你什麼都看不見。周圍是黑色,從屬虛無的黑。「這是什麼地方。」 

列車上的燈全滅了。車停了。你聽不見其他人的聲音。除了自己的存在,你什麼都確定不了。「唔……恍若失明。」 

你必須為你開一扇門。「我要出去。」 

你擰開了門把手。無數色塊旋轉,待到一切暈眩如塵埃落定,你看到了你。「我看到了我。」 

(汽笛聲掩蓋不了你的存在。強烈的存在。) 

—所以,我看到了你。老人的聲音柔軟而堅定。 

—和我走吧。趕下一班車。老人伸出手。 

老人輕聲喚你的名字。有些生疏。 

「你剛剛怎麼稱呼我?不要用父母給予的名,那不是我的真名。」 

「那你的真名是?」 

「我的名字是……」(你的聲音弱了下去,但你確信老人聽得很清楚。) 

你愣了愣,你看不見你的表情,但你知道,你在流淚。

(作者本名張睿,二○○七年生於江門,為江門市作家協會會員,現就讀於江門市第一中學高中二年級。作品散見於《作品》、《詩潮》、《中學生報》等報刊及各大媒體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