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5-29
二〇二五年六月號
江湖夜雨(朱少璋)

用了整整三十三年的檯燈,終於亮不起來了。 

當年首次置業,兩口子共組小家庭,搬進位於上水新居。這裏,算得上是新生活的開始。比如說,我有了人生中第一盞檯燈……。後來多次遷居,很多很多東西都在搬遷中新陳代謝,只有這盞檯燈,總是隨我到處開開關關。 

檯燈的隱藏意義在於,它應該放在一張書檯上;而書檯,則應該安放在書房之內;而書房內書檯前,應該有一個喜歡讀書或喜愛寫作的人。 

有了檯燈,就意味着我有了人生中第一間書房、第一張書檯。書呆子的夢想不是淳于棼的蟻穴功名也不是盧生的邯鄲富貴,求的是在一爿四壁縹緗的小書房內坐擁群書—清夜兀坐,書檯前一燈燦然。看書、寫文章或者胡思亂想,都有賴相照。 

若強說「青燈有味」或「一燈如豆」就不免矯情或不符事實了。此燈光線一白到底,明亮而覆蓋面積大,完完全全夠得上「正大光明」四字。任你桃李爭輝春風得意或江湖浩淼夜雨淅瀝,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把燈撳亮,入眼佳作或入文佳句,都歷歷在目,字詞句段一點都不含糊。 

一盞舊檯燈壞了,竟不期然有點悵惘。是捨不得這盞燈?還是留戀它的「正大光明」?說到底,戀戀不捨的可能只是一種把生活習慣重複蒸餾而成的「物我關係」。這種關係一旦中止,主觀感覺就是「若有所失」。其實只要換過一盞新的檯燈就可以了,所謂「有所失」在理性上講,只是「若」,不是「真」。但正因如此,我們在思念「故人」之外,就漸漸有了對故土、故地、故園、故里、故居、故鄉以至故物的種種牽繫。《後漢書.襄楷傳》有「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的說法,修行者避免在同一棵樹下連睡三夜,就是為了要避免產生人與物之間的感情牽繫,用心良苦。 

聽說這年代的產品設計須加上「不耐用」的考慮。正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只因物品耐用與否直接影響銷售量。二○一○年上映的《燈泡陰謀》,講的正是燈泡廠家為了提高銷售量而故意縮短產品壽命的故事。為此我特別感到幸運,這盞購於三十三年前的檯燈,只更換過兩次燈泡;而這種舊型號的燈泡,今天業已停產了。 

 

(作者為香港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