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6-27
二〇二五年七月號
香江文魂:在張愛玲的香港褶皺裏尋找文化燈火(潘耀明)

今年是張愛玲逝世三十周年。當全球華語讀者依然沉浸於她筆下蒼涼華麗的世界時,我們更應回望她生命地圖上那個無法繞開的坐標——香港。這座城市,不僅是她傳奇的起點,更是其文學精魂的熔爐與棲所。值此紀念時刻,我們不禁叩問:香港,這座曾深刻塑造張愛玲的城市,是否已為她、也為另一位奠基者許地山,點亮了應有的文化燈塔?

一九三九年,張愛玲踏入香港大學校園,戰雲密布的香港成為她感知亂世浮生的第一課。《燼餘錄》中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筆觸,剖開了戰時香港「不相干的事」背後驚心動魄的生存真相。港島的山海、街巷、男女,自此深深嵌入她的敘事肌理。《第一爐香》、《傾城之戀》的華美與蒼涼,《茉莉香片》裏隱現的港大教授身影,無不浸透着香港賦予她的獨特視角與生命體驗。

一九五二年,當新中國的浪潮席捲上海,身心俱疲的張愛玲再次南渡香江,香港確切地成為她沉重的喘息之地與關鍵的創作沃土。她的《秧歌》、《赤地之戀》以冷峻筆鋒刺入時代的肌體,後來《怨女》在《星島日報》上的連載延續着世情小說的蒼涼血脈;她翻譯的海明威與愛默森,亦在此間完成。直至一九六一年重返尋夢,九龍加多利山上宋淇家的短暫棲居,成為她與這座城市最後的溫情紐帶。她的衣物、手稿、書信——那些帶着生命餘溫的遺物,至今仍由宋氏家族精心守護,七百多封通信匯成六十多萬字的《張愛玲往來書信集》,成為解讀其精神世界的珍貴密碼。如此深厚的生命痕跡,難道不值得一座永久性的殿堂來安放與訴說?

最近,香港都會大學與宋以朗先生達成捐贈張愛玲遺物、手跡協議,都大將成為昔日張愛玲的落腳點。

當我們追溯張愛玲的香港根系,必然觸及另一個被低估的名字——許地山。這位「五四」巨擘,於一九三五年受聘港大,成為中文學院首位華人教授。他大刀闊斧革新課程,分設文、史、哲三組,將現代學術理念注入古老學府;他更將視野投向整個香港社會,銳意改革中小學教育,力倡拼音文字,為戰後香港文化播下啟蒙火種。他活躍於中英文化協會、文協香港分會,以實幹精神推動抗日救亡,其學問貫通宗教、民俗、服飾,手稿至今珍藏於港大檔案庫。

尤為重要的是,許地山的人文光輝,悄然照亮了初入港大的張愛玲。黃心村教授深刻指出:「世界主義的人文觀是她從許地山那裏承繼的最重要的文化遺產。」研究者早已洞悉,《茉莉香片》中學富五車、身著長衫的言子夜教授,正是許地山的文學化身。他的思想潛移默化地滋養了張愛玲觀察世界的眼光與筆觸。然而,這位為香港文教鞠躬盡瘁、最終病逝任上的先驅(一九四一年,年僅四十七歲),身後竟連一座紀念其功績的場館都付之闕如!陳寅恪先生當年痛挽「心力暗殫渾未覺」,今日思之,香港豈能無愧?!

張愛玲與許地山,一位以筆刻寫香港的華美與創傷,一位以血汗澆灌其教育根基。他們對香港的意義,早已超越個體成就,成為城市文化基因的雙螺旋。設立「張愛玲紀念館」與「許地山紀念館」,絕非僅為懷舊。這是對城市記憶的莊重存檔:張愛玲的遺物、手稿、書信;許地山的學術手澤、教育文獻,需從私人書齋走向公共空間,讓市民觸摸真實的歷史紋理。

這是對精神遺產的主動傳承:紀念館應成為學術研究的高地、文學教育的課堂、公共美育的殿堂,讓「張派」的蒼涼美學與許氏的世界主義人文精神,持續激活當代創作。

這是對文化身份的深刻錨定:在「後浪潮」奔湧的今天,紀念館將昭示香港作為華語文學重鎮的歷史縱深與世界視野,增強其文化向心力與國際辨識度。

張愛玲在港大求學時,許地山的課堂或許曾為她打開一扇窗;三十年後,當張愛玲的讀者徘徊於港島,我們期待這兩座紀念館能成為新的文化地標,讓香江之水映照的不只是摩天樓宇的流光,更有那穿透時光的文學星芒。這是對逝者的告慰,更是對一座偉大城市文化靈魂的鄭重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