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7-30
二〇二五年八月號
當下還有尼祿的ɔ̃ (唐睿)

「請問開往『當下』的列車在幾號月台登車?」

聽完我的問題,蒙帕納斯站那位熱心又帥氣的非裔職員,臉上的健美露齒笑容瞬間就僵住了。他閉上眼睛,搖了一下腦袋,彷彿要揮清裏面的迷霧。

我頓時明白,他肯定把我的查詢,聽成了《回到未來》一類的科幻劇台詞……

他肯定在思疑,眼前這位衣著臃腫的亞洲年輕伙子,到底是在跟他開一個詩意的玩笑,抑或像車站入口的那堆醉漢和那位揪着一堆膠袋、喃喃自語的可憐老婦一樣——有點神志不清。

儘管困惑,職員還是風度翩翩,親切地回答說:「不好意思,這裏並沒有開往『當下』的列車,我們所在的這裏,就是『當下』了。」

「不是『當下』(maintenant),我說的是『曼特農』(Maintenon)……」

「……就是那個因路易十四的情人——弗朗索瓦絲.奧比涅(Françoise d'Aubigné),也就是『曼特農夫人』而為人所認識的曼特農。」

我本來想這麼回答,但這話似乎有點學究,而且一不小心,更會讓人覺得我自以為是,於是我只補充道:「……就是夏爾特(Chartres)附近的那個小鎮曼特農」。

Véronique說,你這次再來,我可以將預先購好的車票寄放在一家酒店的前台,你到時道出姓名,職員就會將車票交給你。

這安排,真有十九世紀的遺風。

然而Véronique總是一再強調,她跟一般的法國人並不一樣。

二○○四年首次接到她的電話時,她是這麼說的︰「您並不認識我,我是通過巴黎的法國文化協會取得您的聯絡的,我們可以見個面嗎?」

那年月,由於高考沒考上心儀的大學,我的意識裏,逐漸形成了一套行為準則︰只要能讓當下的自己有所改變,哪怕擺在眼前的機遇有多荒誕,都不妨一試。

「我想到中國旅行……」在共和國廣場地鐵站旁邊的咖啡館裏,那位約莫四旬,初次見面的陌生婦人對我說。

「……深度的文化之旅,所以我想學中文,並最好在真正赴遊的時候,有一位隨行嚮導向我講解文化。作為交換,你可以在長假期到我家作客,學習法語,體驗法國家庭的生活文化。」請一位初次認識的異邦人到家寄住,以及到一位初次認識的異邦人的家寄住,到底哪一方需要更大的勇氣?時至今日,我仍不得而知。但既然生命已展開某種戲劇化的走向,那就不妨盡力跟它合演出一段傳奇的劇目。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我讓Véronique和Christian駕着車,將我從巴黎,一直載到一個杳無人煙的小鎮。

「所以那個小鎮叫什麼來着?」聽我敘述完這遭奇遇,巴黎的師友Diane追問道。

「尼祿。」大概覺得這名字太具戲劇性,Diane瞪大眼睛說︰「你知道羅馬被焚……」

「我當然知道!但我說的不是尼祿(Néro),而是內龍(Néron)。」

(作者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