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8-29
二〇二五年九月號
一日為師 終身為父 (李烈聲)

也許是由於我在澳門文壇多次參加詩詞及小說比賽,薄負微名,於是,便有些古古怪怪的說法傳出,說我如何得到名師真傳云云。聽得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我的確見過許多名師:鄧芬、佟紹弼、施雨崖、高劍父……其實,依我的經驗而言,最得力的老師是「用功」二字,我從未見過一個追隨名師而不需用功的人,可以一蹴登天。 

從頭說起,十歲以前,我在澳門跟隨父親酬酢,就認識上述各位名詩人,只是在歌筵酒席上,我執經問字,他們指點一二,並未認真施教。直至香港陷日,澳門缺糧,我家不得不回故鄉(新會會城)就食,我決不進敵偽學校,寧願進書塾,充當宿儒林殷浦先生「卜卜齋」關山門弟子。林師與先祖生前是好友,一聞我是故人之孫,立即對我說:「你是故人之孫,我如果敷衍塞責,是我對不起他,我要你在詩壇有點成就,一定要朴作教刑,你要捱得起我的戒方(刑具),我才收你,否則免談。」 

說罷,他拿出一條戒方,在我面前一擲,我瞄了一眼:戒方是用酸枝木製的,黝黑堅硬,掉在書桌上,鏗然作聲。令人驚心動魄。我默然良久,他問我:「如何?」 

我點頭把希望寄託,他晴天霹靂作聲:「跪下!」我依言。他抓起戒方,壓在我頭上,厲聲說:「詩詞不止要傳承中華文化,還要為蒼生發聲。如果你有些微成就,持詩詞以叩權貴之門,作進身之鑰,我雖離世,一定手持大杖,候你於鬼門關上,痛施夏楚。你現在反悔還未遲。」 

我低頭說:「老師,弟子不敢違背你的教言。」 

林老師是新會名師宿儒吳鐵梅先生的弟子,吳先生的首徒林仲堅先生是新會有名的詩人,也是殷浦師的師兄,他對師兄的崇拜,超越老師,他常說:「作詩一半由天分,一半由努力。」他自認天分不高,故而詩作平平無奇,他只希望學生能青出於藍,超越老師,他把希望寄託在弟子身上,看見弟子學習時敷衍塞責,非常生氣,非常失望。故此,他教學非常嚴苛,氣憤之下,戒方隨之。平仄不協,要打手心,韻律舛錯,詬罵之餘,戒方擊頭,是尋常事。 

在我拜師前,林老師已收過許多弟子,在我之前,師兄師姐很多,有些人的作品常在報紙上發表,未免面有得色,回到書塾,被林師逐字剔出錯謬,使他們黯然失色:「收到稿酬,你不慚愧嗎?」 

更令人羞愧的事,是林師每個周末出詩題,要我們作詩,周一交卷,周五把好詩和劣詩各五首貼到壁上,稱為「貼堂」,好詩或好句,圍以紅圈子,嘉以佳評。得到嘉獎的多是追隨老師多年的師兄師姐,而劣詩劣句則以黑筆勾出,加以惡評。有時,林師火氣特盛,下筆不留情面,把人罵得很難為情,罵為「天下間有此劣詩!誠今古未有之奇觀矣!」詩貼出來,天天被師兄師姐訕笑,令人非常難堪。

回到家中,想起劣評,羞慚得令人偷偷落淚,發誓要寫出好句,一雪前恥,這類激勵,能令人振聾發聵。如是者積累失敗,痛加糾正,磨鐵成針,漸漸有了進步,脫離了劣詩之列,不再成為別人訕笑對象。 

到了年終,書塾放年假前,林師懸出年終佳作比賽,獎品是一方古硯。獎品還是次要,榮譽最為難得。師兄師姐們磨拳擦掌,紛紛用盡心力,貼堂時眾目聚注,貼出來的,誰都料不到竟然是我這個關山門的小師弟。 

當我在掌聲和羨慕眼光中上前接受老師親贈的古硯時,我興奮得淚流滿面,拭淚向老師鞠躬為禮,老師擁抱著我,淚盈於睫說:「好孩子,你爭氣,你令我對得起老朋友,你的祖父。」除夕夜祭祖時,我向祖父遺照奠酒說:「孫兒不敢丟你的臉面。」 

抗戰勝利後,我離開書塾,回到學校,那時是國民黨主政,學校有「三民主義青年團」,校中教師要我加入,我拒絕。有人向縣長張壽告發我是「共黨分子」將我拘捕,在白色恐怖下,親友都不敢探視。

一天,我在拘留所中,聽到一陣蒼老的聲音:「我要見李XX。」

衛士問:「你是誰?」 

「我是人,我享有做人的權利。李XX是我學生,是我不讓他加入三青團,你們不許難為他。」 

張壽知道林老師是新會有名的學者,不敢下毒手,事情不了了之。我離鄉時,向林老師告別,他淒然說:「世情難測,你拜師時的諾言,不要忘記。」我低頭說:「老師,弟子不敢忘。」 

臨別時,林師送我出巷門,他扶著巷口的葵樹,望著一抹斜陽,老淚盈腮說:「好好寫詩,做一個不折腰的人。」 

我走出巷口,回頭望去,一個佝僂的影子蹣跚地消失在斜陽中。

   

(作者又名李瑞鵬,著名詩人及作家,逾九十歲,作品曾多次獲獎,並有作品結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