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10-30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號
在末世暗影中 點亮文學的星火(潘耀明)

二○二五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將世界的目光引向了多瑙河畔的匈牙利,引向了那位以複雜長句編織末世寓言的小說家—拉斯洛.克勞斯瑙霍爾考伊。諾獎評審委員會的讚辭如是說:「在末世恐懼中仍能通過震撼人心且具先知般洞察力的作品,重申藝術的力量。」這不僅是對其文學成就的肯定,更是對一種不屈的藝術精神的致敬。

拉斯洛的文學世界,常被形容為一場漫長而無望的「撒旦探戈」。他的句子如熔岩般緩慢流淌,纏繞、窒息,卻又在絕望的泥淖中,透出詭異的音樂性與結構之美。正如其中文摯友張執任與譯者余澤民所形容:那是一種「魔鬼般邪惡力量的指揮和驅動」,場景荒僻,敘事宏大,在沉緩苦澀的文字內部,蘊藏先知般的洞察與隱喻。讀他的作品,彷彿走進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卻在黑暗的盡頭,窺見人性的微光與藝術的救贖。

而這位被譽為「匈牙利末日大師」的作家,卻與遙遠的東方文明有不解之緣。他不只是李白的信徒,更是中國文化的癡迷者。二十多年前,他深入四川,追尋詩仙遺風;他的家中,掛滿中國書畫,迴盪京劇唱腔,甚至以筷子進食,儼然一處微型的文化飛地。那個在布達佩斯近郊「山丹丹」小院裏的「中國之夜」,不僅是友情的見證,更是東西方靈魂在文學火焰下的交會。

拉斯洛的獲獎,不僅是他個人的榮耀,也是一場跨越語言與文化的勝利。這背後,站一位低調而堅韌的推手—譯者余澤民。他從漂泊異鄉的落魄醫生,到無師自通匈語,再到成為匈牙利當代文學在中文世界最重要的引渡人,其歷程本身就如一部小說。他筆下的拉斯洛,既忠實於原文的艱澀與沉重,又賦予其漢語的節奏與張力,讓中文讀者得以一窺那「熔岩流淌」般的敘事奇觀。

在當代文學日益輕淺、速食的潮流中,拉斯洛的寫作無疑是一種反抗。他不討好讀者,不簡化思想,執著於挖掘人類處境中最深沉的恐懼與困惑。他的作品提醒我們:文學不是逃避,而是直面;不是裝飾,而是揭示。即使在最晦暗的時代,藝術依然有能力為人類保存一絲尊嚴、一點溫度、一縷對意義的追尋。

正如他在多瑙河畔的小院中,遙想長安,聆聽京劇,吃中國菜,拉斯洛的文學實踐本身,就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文明對話。他的獲獎,不只屬於匈牙利,也屬於所有在絕望中仍相信文字力量的人。願這縷來自東歐的文學星火,繼續在世界的閱讀版圖上,燃燒,照亮,並與我們腳下的土地,遙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