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隨你蹣跚的腳步上坡,我感覺自己彷彿花了二十多年,才終於走到你家。
美しが丘。
從多摩廣場站下車,穿過東急百貨,順一五四號步道緩緩上坡,就能抵達你所居住的團地公寓。它是什麼時候建成的呢?如果你不說,實在難以相信,它竟已有五十多年的歷史。很難想像,你年輕時剛搬進來的時候,這裏是怎樣的一個樣子;也很難想像,當時的你,又是怎樣的一個樣子。
當我對未來懷迷惘和憧憬,步進Boulevard Raspail那間法語教室與你相遇時,你已經年屆退休。我們跟來自不同國家、說不同母語、懷不同信仰的同學,一起背誦生澀的詞語,每天艱難地默寫法語老師隨機抽讀的篇章,然後口齒不清地說陌生的語言。那是一段爬坡的時光,對你而言,是那麼的吃力,卻又是那麼的愉快。
後來,跟我做語言交換的法國家庭,想為孩子找一位日語老師,於是許多個周末,你就和我到巴黎近郊的Lozère,沿坡而上,造訪Catherine一家坐落在樹林旁邊的小屋。我們於初夏花園午餐的一個瞬間,被你用相機定格,存放於你日本公寓鋼琴上的相框之中;其上則是你和Catherine站在小學操場上的合照。那天,她趕在退休之前,帶我們造訪了她任教多年的教室,從她生命的外沿,踏進了更裏面的一圈—一如你將我牽引到你城市的這座山丘上。
無論是巴黎或者橫濱,無論是實體抑或心理上的,坡道似乎都總是連結各樣的記憶。
翌日,我們走過中村川,前往人形之家觀看演出的途中,你想起一段遺忘的往事—你曾在元町附近的中華街學習漢語,而元町後面的山手町,則是一個別具意義的去處。
山手町踞於坡頂,道路蜿蜒,兩旁矗立白牆或淺灰的西洋建築。這些十九世紀末的屋舍,見證了橫濱開港,以及昔日許多外國人,為了追尋異國想像,而遠赴重洋的故事。這些房屋,如今就像博物館裏的展品,門前掛標牌,供遊人駐足閱讀。
一棟開闢成展館的建築,瀰漫親切的陳舊木香,牆上的相片,述說昔日商人家庭的故事。房間桌上擺放的銀器杯盤依舊,只是嘉賓、主人,俱已一去不返。這棟房子跟山手町的許多建築一樣,從某種意義上言,已不再屬於任何人,它們只是一種純粹的存在,承載層層疊疊,有關他者的生活痕跡與記憶—一如我們在生命坡道上所遭遇到的一切人和事。
(作者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