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12-30
二〇二六年一月號
李天命詩文選

忘鄉 

穿過幢幢的樹影、彎轉的山徑,我們一群人摸黑到了海邊。那裏沒有渡船,我們也沒打算在這時刻渡過對岸。於是我們就坐在石砌的堤岸上。有些人開始唱歌,有些人在說笑,有些人用力把石塊擲在堤石上玩耍,濺出幾點火花,瞬即消失在廣大的黑暗裏。而我,靜靜地坐在一旁,覺得自己好像不屬於這地方,而是一個來自遠方的異鄉客。 

今晨,當我還在沉沉的睡夢中,我躑躅在一個懾人的境遇裏。那裏的山沒有腳,河沒有頭,海沒有心。我俯身拾起石縫中一朵白色的小花,發現那原來只是一個譎異的笑容。笑容如花綻放,我向裏面窺望,看見自己是一個寫在雲端上的故事,當風來時,我的身體就消失在如浪的群山之間。 

但現在我不是好好地坐在堤岸上嗎?他們仍在那邊,仍在唱歌、說笑、擲石。不過,我是怎樣來到這裏的?是誰把我從沉沉的睡夢中喚醒?是誰指引我走這一段陌生的旅程?是誰,在我身旁卻把面容隱在雙手的後面? 

沒有回答。我凝神傾聽,只有海濤的洶湧,天心的沉默;稀微的星光,隱約的漁燈,在無限的黑暗中探測自己的身影。但當晚風從我的髮際掠過,我就感覺到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那遙遠又彷如在耳邊的召喚—雨季已過,現在該是動身的時候,你已耽擱太久。 

是的,我實在已耽擱太久。我本來一直在尋找,已經過了好多個好多個世紀。當諸星還沒有成形,我已茫然走在漫長的旅途上。是什麼使我徘徊?也許是路旁的一株小草,也許是山邊的一朵輕雲,叫我駐足。也許都不是。我的記憶已經封塵。 

但我深深知道,當我浪跡過重重的山野,當我的手腳被荊棘刺傷、痊癒、又再刺傷,當我的鞋邊已繡滿苔痕,當我在無意間仰首,我會驀然驚覺,你一直靜悄悄站在我的面前。在你的眸中,我將看見自己的顏貌。我將發覺,原來我就是那途中的群山,路上的荊棘,鞋邊的青苔。原來我就是那洶湧的海潮,那稀微的星光,那隱約的漁燈。原來,這一切也就是你。 

於是我不禁啞然失笑,懷疑自己剛才究竟做了些什麼。剛才?剛才我在諸天之間流轉。剛才我攀越過重重的山野。剛才我摸黑走到海邊,坐在堤岸上,幻想自己是一個來自遠方的異鄉人。 

 

春之暗瘡* 

李天命 

 

冬去了,春天來了。春天是撩人的。在這撩人的日子裏,情人,我更加想念你…… 

  

你的柔髮,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的腰肢,你的呼吸……都是春天。 

  

春天是花瓣的季節,是翅膀的季節,是歌聲的季節。春天,是愛情的季節。 

  

但明天是黑色的,是審判日。(他們說) 

  

可是我知道,此刻的太陽和大海、獅子和小鳥……都在勇敢地戀愛,而且激越。 

  

微笑出你的愛情吧,戀人,明天就會為你而改變,你的華彩就會羞紅那黑色的謊言。 

  

*原名:春天的戀歌 

 

沙漠與星空 

    

其一:沙漠 

  

荒涼之美 

莫過於 

沙漠 

  

沙漠之美 

莫過於 

在絕望的深處 

隱藏 

綠洲 

  

 

  

其二:星空 

  

死亡的秘密 

葬於黑夜 

黑夜的秘密 

藏於星空 

  

一切有生之類 

莫不仰望 

一切無生之屬 

莫不仰望 

  

宇宙森然 

眾星穆穆 

 

(詩文均轉載自李天命著《李天命詩集—寒武紀》 (增訂本),香港:明報出版社,二○○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