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起床後，總有要做的事。你總不能晚上刷牙十四次，然後一周不做；也不能努力回覆下個月才寄來的電郵；未退休時我也曾說會練練字、多讀書，把電腦內的檔案清理一下。結果我什麼都沒完成，十一年就在清理貓盤和洗水彩碟的隙縫中度過了。如今畫藝未成，貓貓已老，那年的學生變了大叔，當天的上司已成耄耋。

無事忙的原因是病痛需要複診，旅行需要買平安藥，裱畫需要過關，淘寶需要取件，查經之後忘了信息得再翻查，翻譯不懂的詞語熟口熟面但依舊不懂。最苦的是讀過的書已完全陌生，而書上筆記清楚是自己的筆跡。孩子踏入中年了，孫女如望長高，頗貴的洗衣機卻暈倒不治了。

按摩椅是隨意門窗，代價是肌肉流失，糖果消消樂是貼身好友，代價是視野模糊。每次搶劫得來的時間，就送了給它們。人若不懂得「黑布蒙頭」，總有諸事待理。日理萬機的人只有總統主席嗎？錯。其實凡有點責任感的人都日理萬機，糊塗如我者，也對未做之事有千層歉意，哪裏得閒來？做錯事也須要補救，而補補救救也需要時間。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信然。但少壯很努力的人，也會和我一樣，迷糊地被時間彎道超車。此乃光陰之能事。人總在未曾預備好的狀態就進入下一個階段。學生覺得自己尚是個孩子，就畢業了；還有點年輕力壯的錯覺，一家已在肩上，且很快就到了兒女視你為無知阿伯的年紀。

為了兌現自己對退休生活的承諾，我積極地休息，積極地旅行，積極地學習新事物。退休不努力，老病更傷悲。於是我做掌上壓……是站直在牆上做；我繪畫，用度數兩頭不到岸的眼鏡；我旅行，想盡辦法從大江南北各地的蹲廁站起來。

終於可以睡覺了，卻睡不。但我依然努力洗碗，並且用假牙清潔劑漂白它們。人生總要有點成就感。我喝茶把杯子和牙齒染得黃黃的，又給他們洗白白。迴環往復，稍有小成，就像過新年前的大掃除完成後那麼開心。偶得好畫，以及寫出自己認為還不錯的文章，就感到快樂。搶來的閒情，其實仍然是忙碌的，不過歡喜只藏在忙碌之中。須要打發時間的人，或者還不大了解時間的暴力和幸福的狡猾。

（作者為香港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