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這是孩童也讀過的盛唐絕唱之一,後世仰其氣勢磅礴,意境壯闊,情懷奮發,立志高遠。此語信然。可以補充的,是直觀藝術印象基礎上的一點具體科學說明。
文字層面上,此詩寫的首先是視覺觀感,似是夕陽西下之景。前二句指向西東兩方,視野一百八十度。設想詩人回頭眺望,白日黃河的景象不改,觀感已擴展為全方位視野。如此山河景象、眼界感物,當然氣勢磅礴,意境壯闊。何況此處用了絕句並不要求的對偶,而對偶中的對詞—「白日/黃河」、 「山/海」、「依/入」、「盡/流」—之間,各各又整體形成平衡對稱、相得益彰的「詩境空間」,自然進一步強化其雄渾氣象。
有人問夕陽為何是「白」而非「紅」。其實古詩每用「白日」指太陽或陽光,如《楚辭.九辯》、王粲〈登樓賦〉;像曹植〈贈白馬王彪〉詩「白日忽西匿」、《南史.蘇侃傳》謂「青關望斷,白日西斜」都顯示,寫夕陽不必用「紅日」。也有猜測說,詩人所見之山挺拔高聳,太陽未到黃昏已匿藏山後;這亦有可能,但非要點。
值得留意的是,此詩前半的主視線為橫向,後半則縱向。登高方能望遠是物理事實,毋庸異議,乃順理成章地自然開展為人生哲理,直白而不膚淺,樸素而深刻,毫不費力印入心靈,生出情懷奮發、立志高遠之感。相對前半工對,後半為流水對,在工整之外之上使兩句的意思連貫,一意到底,更凸顯出壯闊的胸襟氣魄。
整體而言,此詩最突出的是宏大的空間感,因為前半輻射四方,後半意通上下,將「六合」的天地宇宙全納入視野內,意境豈能不壯闊高遠?何況六合自然拈出,隨心組成,不見費力斧鑿痕跡。全詩對偶而無前後分裂之弊(此為「對偶詩」的結構性陷阱),反而一氣呵成,情景理兼備而相融,在盛唐詩中誠屬上品。
有趣的是,查證鸛雀樓周邊的地理形勢,會發現實情不符表面所述或據此而生的聯想,蓋所寫之山應在東面,黃河為西望所見,且水流趨向是南方。美學課題隨疑問而來:詩是實寫還是虛寫?詩人是寫境抑造境?了解地理後,會否影響此詩的價值和評賞?
註:〈登鸛雀樓〉之作者署名眾多,一般認為是王之渙。盛唐《國秀集》卷下作朱斌〈登樓〉,宋代《文苑英華》易為王氏〈登鸛鵲樓〉。宋代其他說法茲不盡錄。
(作者為耶魯大學哲學博士、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名譽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