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二○二五年十一月十三日夜,深圳深業上城聯合書店本來藝文館裏,一場紀念梁小曼的詩歌朗讀會如期舉行。我本是被邀的朗誦者之一,甚至已選定了兩首詩:她的〈戰爭〉與〈倒退〉。然而,一場意外的骨折將我困於病房的靜默之中。最終,我的聲音未能抵達那個夜晚,只剩兩首未能讀出的詩,像未拆的信,在病榻旁陪我一同聆聽。
我選〈戰爭〉,是因為梁小曼在這首詩裏,將個人夢境與人類浩劫並置:「你仍在夢中,樹梢上的紅耳鵯/已成灰燼」。她的筆觸冷峻,卻落在最柔軟的祈願上:「人們在發起戰爭,互相毀滅前/先寫一首詩,先去愛一個人」。這不是天真的呼籲,而是一種絕望的倫理堅持—在文明的陰影下,詩歌與愛成為最後的人性坐標。
我選〈倒退〉,是因她將這個詞從物理運動昇華為存在狀態:「正演奏的序曲/戛然而止—從此/夜晚在倒退,裝甲車在倒退/子彈在倒退」。當歷史被強制回捲,連「那些本該出生的孩子」都在倒退,個體生命便成了被抽空的幀。她以詩構建了一個能夠倒流並凝視傷口的時空。
這場個人的「缺席」,意外地讓我更貼近她詩歌中的某種本質—那是一種「在場」與「不在場」的深刻糾纏。正如她在〈鄉愁〉中寫道:「父親的手從一九三三年/伸向我……它節節消失」。她的手,在語言中伸出,又在語言中消逝,卻因此獲得了另一種永恆。
她是深圳的詩人,但她的深圳並非地標的羅列。她寫〈金色泳池〉,寫那個坐在天台上搖晃雙腿的少女,身後是「殘缺、骯髒」的地磚與遠處「被駛向遠方的火車分割」的宇宙。她捕捉這座城市的現代性,卻寫出其縫隙間的恍惚與迴響,如〈系統故障〉中那個在浴室鏡前擁抱自己如擁抱陌生人的瞬間。
她的語言是直接的,如一把不裹絲絨的劍。從早期〈深夜裏〉撕書如「謀殺一個人」的激烈,到後期〈無禁漿果〉中「星空弧形滑向另一面」的玄思,她始終在拓展漢語詩的感知半徑,卻從未離開對生存重量的承擔。她寫〈疼痛的詞語〉,深信唯有歷經荒漠的人,才能從詞語中拿起那把劍。
紀念一位詩人,最好的方式是讓她的詩繼續震動生命。梁小曼離開了,但她的詩句像她筆下的〈彩虹火車〉,持續「駛向過去」,也駛向所有未來。我未能完成的朗誦,本身已成為一種靜默的致敬—在身體的局限中,我以全部心神重讀她,並再次確認:詩是她所說的「系統的故障」,是「倒退」世界裏向前的力,是我們在「戰爭」陰影下,依然選擇去愛的、微小而堅定的證據。
今夜,深圳依舊車流不息。而在某間病房裏,一個未能發聲的讀者,正以缺席的方式,完成一場深刻的相遇。她的詩穿過時空,抵達此地,成為最好的陪伴—這或許正是詩歌的意義:它總在我們最需要時,以最安靜的方式,宣告生命的「在場」。
(作者為《深港書評》主編、文化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