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5-12-30
二〇二六年一月號
我的老師我的母校 (彥火)

印記中的母校,原是坐落在香港西環青蓮臺上。每當拾級而登上青蓮臺百多級的石階,便會泛起很多感觸。腳下的石階依然那麼實在、默默、無怨、無悔,而作為與母校闊別逾六十載的我,卻要穿過這漫長的時光隧道,去捕捉學齡期的一鱗片爪。

六十年前,在中學求學時期,我是屬於內向的人,除了念書、閱讀,賸下的時間便去組織文社、編輯文稿、刻蠟版。

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期,香港文社潮奠定了香港本土文學。作為臨畢業的中五學生,我們也組織了一個豪志文社。文社名是取其豪情壯志之意,這是當年一班年輕小伙子的心態。套當時流行話是「熱火朝天」,真有點豪氣干雲之概,大家都很想幹一番文學事業。

文社的成員大部分是同班的同學,也有個別讀他校的中學生。我們有定期聚會,談文論藝,並把社員的文稿彙編成《豪志文摘》,每月出一期。當年影印機和電腦照曬植字,還沒有出世,文稿全部靠一雙手一橫一撇刻在蠟板上,然後一張張油印出來,操作全是手工式的。

我們基本利用別人在看電視、玩耍的時間去進行文學創作活動的。由於文社都有共同的愛好、興趣,正如梁啟超指出:「文學是人生最高的嗜好」,在這崇高意念的感召下,我們利用課餘的有限時間去編寫一本文學雜誌,很多時候是很疲累和吃力的,但我們大家協作得很好,不以為苦,從無怨言。

在我們弄文社、編油印文學刊物的時候,一直得到黃秀雅國文老師的從旁支持、鼓勵。當時正值文革,文藝被視為封資修的東西,其間我們的文社也被勒令解散,當我們感到徬徨、困惑的時候,黃老師也一直安慰、開解我們。

黃老師已作古多年。我在她去世前探望過她一趟,是一次頗傷感的見面。她住在西貢一間村屋。

那天我先去探望在香港城市大學當兼職教授的劉再復兄。再復兄的大千金劉劍梅剛從美國來看望雙親。她是才女,文章寫得好,年紀輕輕便擔任華盛頓馬里蘭大學永久教授(現任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講席教授)。她聽說我去探訪中學老師,表示願意陪我走一趟。

甫出門,老天涮地便變了臉,下了一場傾盆大雨。我們幾經波折,終於找到黃老師的寓所,門前的一泓積水,已沒及足踝。我們只好脫了鞋,赤足淌水過去。

開門的是黃老師的千金梁煥儀,她是我同級不同班的同學。入到門內,孱羸的黃老師直挺挺地坐在客廳的梳發上,我們向她打招呼,她完全沒有反應,目光有點渙散,只有嘴角仍掛一絲笑容。煥儀說黃老師患了阿茲海默症。

我們相對無言,只聞窗外的雨聲恍如銀河倒瀉,越下越大,電光石火,加上霹靂的行雷聲,場景令人有點震撼。我們稍坐片刻便告別了。

雨還在肆虐,劍梅說:「這場面太沉重了!」我說:「這個時代,我們都活得沉重。」這一次探訪,竟成了與黃老師最後的訣別。

三十年後的一天,市政局的留駐作家吳萱人兄來訪問,要我談一談當年豪志文社的情況,並準備編入他們的研究項目─香港文社的集子內。這對三十年前的辛勤耕耘的文社成員,無疑是一個很好的回饋。

畢業後,當年參加文社的同學星散了,不少人已從事別的行當,而我仍在文學道路上蹣跚地匍匐,不改初衷。如果在我初期創作道路上沒有黃老師的諄諄策勵,也許舉步要更來得維艱些。  

大半個世紀過去了。黃老師早已遠去了。她的音容宛在,她誨人不倦的精神與及那一次雷雨中沉重的會見,彷彿在昨天。現實是,昨天已離我們很遙遠,我們九位豪志文社的成員,其中已有二位先後下世了,賸下我們的七位,也偶爾聚會,都已呈老態,但心中彷彿還有點文學薪火的餘燼。

走筆至此,才驚覺校友會已踏入耳順之年─不管怎樣,她是一條堅韌的感情鏈條,牽引我的老師、我的同學和我那難以磨滅的回憶。

(作者為香港散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