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曾經說過,要列一張清單,把里斯本的人物,素描進去。
記下那周日還在上班,因看到我們一臉無助,就從閉門的票務所出來,協助我們的票務員。她在售票機前等待,等我們把鈔票換成角子,等待我們—兩個旅人,學會使用那台售票機充值,好讓我們,不至於白走,這趟跨越了一萬公里的旅程。
當記下那位,在地圖上,畫下標記的車站售票員。她以筆尖,將我們從里斯本,引領到一個小鎮,參觀一座皇宮,再到Sintra,造訪山上那座夢幻的宮殿,並在黃昏終結前的一刻,趕上末班公車,來到Cabo da Roca,站在歐洲最西邊的岬角,拍一張只有我倆,和天涯的合照。
如果我們也像,那些大意的旅人,我們就會錯過,Ferreira de Castro的故居。可我們卻看見,那孤獨的年輕看館人,焦躁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麼關切的訊息,想要告訴我們。於是,我們來到了作家的書房,一間明淨的房間,一間好像在等待某位摯友的房間。主人彷彿只是暫時離開,到樓下找一根煙,或一本書,然後偷偷,放在陳列櫃裏,好讓我們認出,展品插圖裏的羊群,和積雪,並讓我想起,放在我香港書架子上,那本稱作《羊毛與雪》的小說。那年,我從澳門葡文書店的架子上將它取下,插進自己的書架,轉過身來,就看到身後的山上,一隊羊群,搖頸上的銅鈴,在風雪中匍匐行進。你曾經來叩過我的門吧?只是我不認得你的面,但我還是讓你,走進我靈魂的大廳,一如那帶四個影子來叩門的怪人。
是的,該稱呼你作Álvaro de Campos、Ricardo Reis、Bernardo Soares,還是Alberto Caeiro呢?我實在記不全,你所有的名字。幸好,由你故居改建而成的紀念圖書館,始終沿用你Fernando Pessoa(費爾南多.佩索阿)的本名,否則我們恐怕難以在那冷冷清清,還有半個多小時就閉館的黃昏,找到你的故居。
你介紹了兩位職員和一個老門衛給我們認識。而如果我沒想到,要在買下的書上,請他們為我,蓋下那個刻你頭像的印章,我想我是不會拍到那幾幀,人們按你的手跡,塗在你後院的簽名。好幾年前,你帶四個影子和你的公事包,以你一貫平凡的文員形象,來到我的門前叩門。我把你迎進我的大廳,給你倒了一杯咖啡,然後細讀你從你公事包裏抽出來的《惶然錄》。我沉迷地念,和你以蹩腳的葡萄牙文聊,一如,我在你的故居,費勁地和兩位職員交流,直到閉館一樣。
整個城市都在接納我們,以她的一切形式,滲進我們的生命。
「我靈是隱密的交響樂團」,你說。
(作者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