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在混沌的光明中,字開成花(潘耀明)

「簡樸的生活其實是清醒的生活。一日一日為生計的勞動,四肢軀幹伸曲沉思默想,同時種植下果腹與餵養精神的口糧,外部與內部的生活存於一體。但這是理性的有光明的混沌,不是暗中的蒙昧。」(《明報月刊》二○○一年四月號〈人生小語〉)—讀王安憶這段文字時,我總覺得,這不僅是她對生活的註解,更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時間的鎖,讓我們得以走回那個愛荷華的秋天,走回文學最初讓人顫動的瞬間。

一九八三年,愛荷華河的水流得格外緩慢,彷彿為了讓我們這些從世界各處飛來的文字候鳥,能將倒影看得更分明些。那是我與安憶初次相識的季節。美國中部的腹地,小鎮寧靜如沉睡而溫馴的嬰兒,將我們這些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香港,乃至牙買加、巴勒斯坦、南斯拉夫的三十多個國家與地區的筆耕者,綰繫在一段超越地域政治的時光裏。對安憶而言,那是眼睛來不及看的新世界;對我而言,那是一場新知舊雨與文字交織的盛會。在五月花公寓共用廚房的煙火氣中,我們燒中國菜,在保羅.安格爾、聶華苓「安寓」的壁爐熊熊火光中,敞開襟懷,煮酒論英雄,暢談文壇上的逸聞趣事。物質的豐裕像一場突然的雨,淋濕了從匱乏時代走來的人,敏感的安憶的雙眸,總能穿過超級市場貨架的光澤,看見更深處的東西—那是對生活本身孜孜不倦的沉思與默想。

那是超出世態俗囂的混沌!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聲音在此交匯,語言的叢林中,意識形態的藩籬曾讓東西德的作家愛恨交織、跳河相脅,又於離別時擁抱哭泣,依依難捨,其情狀令人低徊不已。憶起安憶與台灣留學生在異國的雜貨店裏,因一句「我們握握手吧」而心潮澎湃時,可見文學所構築的空間,早已超越了地理與政治的劃分。它是一片理性的光明之地,允許所有的差異在對話中顯影,讓人在混沌中辨識出人類共通的脈搏。相信安憶便是這樣一位沉靜的辨識者。她將所見的豐裕與開放、衝突與和解,都內化為精神的糧食,成為她筆下的養份。

此後她在德國的小鎮廣場上享受寂寞,在教堂與墓地間漫步,將異國的寂靜熬煮成《旅德的故事》;她在香港匆忙的街市中,尋得教學之餘的悠閒,看電影,看演出,安靜地觀察這座城市「貼地、生動且不失溫度」的文學萌芽。她難能可貴之處,總是能將最樸素、甚至寂寞的日常,點石成金般地化為筆下帶血肉的文字。這便是她題寫的「字所到處,開出花來」—文字不是懸浮的靈感,而是深深扎根於一日一日的辛勤與沉思,從生活的土壤裏汲取養份,最終綻放出的,是如《長恨歌》般一座城市的史詩,是如《啟蒙時代》裏在精神挫敗中積攢的勇氣,是如《紀實與虛構》中一次恢弘的文學實驗,也是如《一把刀,千個字》中跨越紐約、上海、東北的命運浮沉。

從愛荷華河畔那個約定「十年後再會」卻各自飄散的年輕作家,到今日嶺南大學榮譽博士學位袍加身的文學大家,安憶走了一條漫長而堅實的路。她將國際的視野與中國的經驗熔於一爐,在自由思想的原野馳騁,成為一個真正的受廣大讀者愛戴的作家!她的十七部長篇、數十部中篇、逾百篇短篇,以及那些讓張愛玲筆下人物在舞台與銀幕重生的劇作,猶如一路播撒的種子,已在世界各地譯成多種語言,開出繽紛的花朵。然而,無論走得多遠,榮譽多高,她從未離開過內在的那個「簡樸生活者」,那是她創作的源泉。寫作於她,依然是那「伸曲沉思默想」的勞動,是同時餵養肉身與精神的耕種。

爾今,見證她獲此殊榮,讓人彷彿又看見愛荷華的秋陽,透過樹梢,灑在緩緩流淌的河面上。最好的時代或許隨創辦人安格爾與聶華苓的退休而被人懷念,但文學的傳承從未間斷。安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傳承的證明:她將那份國際寫作計劃中獲得的開闊與包容,帶回了復旦的課堂,帶給了香港的學子,也織入了每一行她寫下的句子裏。她讓我們知道,真正的創作源自對生活清醒的愛,即便身處喧囂時代,內心仍需保有一片寂靜而自由的淨土。在那裏,思想可以自由散步,文字得以自然生長。

作為當年曾一起在愛荷華河畔漫步的人,對安憶獲得的殊榮,深感欣慰。我們謹在這裏,對一位傑出作家表示衷心的致敬,也是對那個照亮了共同來路的「光明混沌」的致意。願我們都能在簡樸的生活中保持清醒,在文字的耕種中期待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