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在場與成長:澳門青年文學觀察(霍超群)

二○一七年,澳門日報出版社把二○一三至二○一七年間《澳門日報》「鏡海版」推介的二十九位新生代作品與評析結集為《澳門文學新氣象1—青年寫作人作品選薦評析》,書名中的「1」已明示其為持續工程。二○二五年,「鏡海版」再推「文學新方陣—澳門新銳作者系列」,按月推介並邀資深作家撰文點評。兩項計劃同指青年作者,連綴為觀察澳門文壇推陳出新的時間軸。本文以此為起訖,勾畫二○一七至二○二五年間的青年活動版圖、作者成長路徑與寫作譜系,以期向外地讀者呈現澳門青年文學的基本面貌與問題意識。

本文所稱的「澳門青年作家」,以本地官方所界定的十三至三十五歲為外框(詳參澳門教育及青年發展局《澳門青年政策(二○二一—二○三○)》),採「年齡—生涯—代際—場域」綜合判準。下列條件任滿二者可考慮納入:首部重要發表/出版距今不逾十年;作品可辨識回歸後澳門的代際經驗;近五年曾於本地/周邊平台、團體、期刊、年度選或獎項/計劃中以「青年」身份獲公開認定。個別「超齡」而生涯尚新者,若於生涯、代際、場域任滿二項,亦作邊界樣本納入。

面向青年的三大文學場域

近年,面向青年的文學活動,大致在三個彼此承接的場域展開。

青年文學沙龍(二○二四—)強調「看得見的在場」:登台者多已在本地文壇小有名氣,作品與聲音足以代表一時段的寫作面貌。沙龍每季度一期,常在大三巴旁的「澳門酒薈」天台或澳門日報放映室舉行,以「朗讀+對談+點評」的方式串起主題,邀請作家、學者、編輯加入,讓文本在燈光與呼吸之間完成公共的試煉。沙龍至今已舉辦七次,受邀的青年作者有:陳家朗、子洋、沈蕪(第一期);玥、詩子、深林(第二期);古冰、林格、甘遠來(第三期);祁紫、雪堇、鳴弦(第五期);金學良、小棗、苦極(第六期);泛涵、波本、凌朗(第七期)。其中,第四期為聯合專場,特邀大中華地區資深作家王十月、朱國珍、廖偉棠作對談,凸顯跨域視野。評論者如李觀鼎、湯梅笑、廖子馨、蔣在、霍超群等在現場點評與回饋,形成一條從文本到批評的即時回路。

澳門青年文學營(二○二五—)把目光放在更早的起點—中學,旨在為初學者打好「寫作的基本功」。它以兩年為周期,採以課程、對談與工作坊等方式。二○二五年六月二十八日,由李觀鼎主講「文學是什麼」,為全營定下問題意識。七月推出詩歌專題「閏六月詩人對談」:甘遠來、陳家朗談「自時間切割下的天工」,鳴弦、雪堇談「洗手間與舊盒子」,望風、盧傑樺談「繆斯女神之寬恕」,圍繞現代詩的定義、技法、主題與意象展開。九月十三日開小說專題課,蔣在以「缺乏社會經驗,如何寫好我的故事?」為題,直面新手寫作的痛點。文學營的意義在於培育文學新苗,促使尚在校園的寫作愛好者將「興趣」轉化為「能力」。

澳門筆會青年協會(二○二四—)是上述活動的組織性支點。作為澳門筆會的屬會,自二○二四年十一月成立以來,筆會青協既承接大型活動的策劃與執行,也牽手社團、校園與場地資源,協助母會推動青年專欄與專題的落地。它把分散的熱情組織起來—讓沙龍有隊伍,文學營有師資,文本有出口,跨城有通道。

澳門青年作者多有相似的成長軌跡—由校園報頁與徵文比賽啟步,經由報章選稿、改稿與專題編排逐步成形,繼而在賽事與年度選本中獲得進一步的辨識與放大。

澳門報刊學生園地、文學獎與作品選

專門面向青少年的《澳門日報.學生報》(每周二出版,暑期及年初一至初八停刊)與《華僑報.華青》(雙周刊),以穩定頻率刊載中小學及大專學生的原創作品(涵蓋散文、小說、詩歌、繪畫、書法等門類),為初學者提供規範的投稿與刊發經驗。與此呼應,由澳門基金會與《澳門日報》合辦、至二○二五年已歷三十屆的「澳門中學生讀後感徵文比賽」,及其延伸的「閱讀寫作講座」,在校園與報頁之間開出一條可通行的啟蒙通道。

多位後來活躍於本地的青年作者,幾乎都在《澳門日報》與《澳門筆匯》持續發表作品。「紀念李鵬翥文學獎」(二○一七—)的評選對象限定為當年刊載於上述報章的作品,評獎可視作初步的文學批評。在《二○一七—二○二四紀念李鵬翥文學獎獲獎作品集1》序言中,李觀鼎指出:「僅就本文集的三十九位作者而言,年輕人即佔百分之七十以上。」

創辦於一九九三年的「澳門文學獎」是本地文壇最具公信力的獎項,其體裁涵蓋短篇小說、新詩、散文、戲劇(自第二屆起增設)及中篇小說(二○一六年增設,前身為二○○八年「中篇小說徵稿」);自第十二屆(二○一七年)起增設本地組與公開組,評選範圍隨之擴大。與此相應,由澳門基金會與文化局自二○一○年起推出的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選收澳門作者當年發表的中文作品,採年鑑式編選,將青年文本與前輩書寫並置,為讀者提供穩定的閱讀與橫向比較模式。經由賽事與選本的「展示」,「澳門青年作家」的面目逐漸清晰。

青年寫作的四條互文線索

近年的澳門青年寫作,可由四條互文的線索加以歸納:在地空間的細察、女性與「家」的糾葛、AI與後人類想像、生死議題的深掘。

澳門的街巷、行業與社區不只是敘事背景,更是情感與記憶的容器。紫寧KAIK〈下環185號〉以一家飯店的興衰映照人情與風俗的嬗替,味覺背後是代際記憶的延續與斷裂;詩子〈悼馬忌士街〉直面「優化」之名下的記憶清除,以「粗糙之詩」抵抗被抹平的在地脈絡。本土性還體現在對「身份—階層」的細部辨認:莊志豪〈陌生人〉借鬥蟋蟀顯影偷渡者與新移民的生存位置,呈現一個藏污納垢的澳門社會;司徒子榆〈卵回〉聚焦跨境兒童,將議題從身份困惑延伸至階層固化,折射出制度性邊界之冷硬。

在「娜拉走後怎樣」的延長線上,作家們把「家」視為倫理與情感的劇場,重審婚育與照護的張力與代價。李懿〈安身〉中,海外女學生以一句「我得想想辦法,給自己買套房」收束漂泊,物理安置與心理歸屬疊合,安身之難可見一斑。深林〈娃娃〉將生育之痛寫成代際創傷:在商場裏夾娃娃竟成「給孩子們一個家」的自救儀式,呼應莫言《蛙》中姑姑以泥塑娃娃尋求自我救贖的隱喻。紫寧KAIK〈人初千日〉則以母親的身份思考親子關係中「相依」與「放手」的悖論,展露柔軟中的倫理重量。

在技術時代的人機纏結中,青年作家開闢了廣袤的想像疆域。古冰〈綠盒子〉設想一種讓「分離」自生活中消失的裝置:除「不可觸碰」之外,一切逼真至近乎殘酷,親密因此被推上試驗台—當觸碰被模擬替代,親近是否只剩「可感的錯覺」?深林〈亂石灘上的一夜〉將制度化生育推至倫理極限:城市以「人工受孕」篩選生命,效率裹挾倫理—「這年頭,想要殺掉新生兒們的心,比給予他們生命來得更善良高貴。」甘遠來〈巨鯢〉則以生物之名追問人之界限:當生命被技術與體制命名、管理,「人」是萬物的靈長,抑或一具飽受磨蝕而被定義為「進化」的軀體?「後人類」書寫已在澳門文壇引發深沉的迴響。

澳門青年作者深描「生死」,細緻拆解愛與恨的脆弱與韌性。雪堇〈潘朵拉的盒子〉以古神話為底,掀開生死禁忌與「延續生命」的代價,在自我審查中完成對生命意義的求索;司徒子榆〈愛是一首有瑕疵的詩〉則以清新而篤定的口吻承認不完美即為愛;悼亡書寫呈現不同力度:詩子〈多多〉以光影自持,用克制抵達傷痛;祁紫〈波子汽水—悼G〉以青草隱喻更替,輕盈稀釋悲傷;陳家朗〈獨居〉將未亡者的「形銷骨立」寫到極致,沉痛而不濫情。生死因此不再是抽象詞目,而是一段關係的消逝與留存。 

橫向觀之,澳門青年寫作與華文世界的前沿議題同頻共振;縱向而看,亦承續本地「書寫日常」的傳統。它將技術與倫理、性別與身份、街巷與草木、生死與愛恨並置於同一頁紙上發聲,於「世界的喧嘩」與「日常的微響」之間,維繫一種清醒而有溫度的平衡。

(作者為文學博士,澳門科技大學國際學院講師。近年關注澳門文學與文化,評論文章散見《澳門日報》、《澳門筆匯》、《文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