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凝視仿真城市(李懿)

我在黃昏時分抵達人工湖,正好趕上紅色纜車駛過夕陽的餘暉。此地隸屬於永利皇宮,有免費巴士直通口岸,或許也是遊覽澳門的絕佳開端。屹立湖畔,這座現代宮殿,兼為酒店、娛樂場與遊樂園,如此龐大,那樣華美,連恆星的影像也終結於其玻璃幕牆。取而代之地,一枚香檳金色的太陽,懸停鏡中,映照湖上噴泉熠熠生輝。

唯人工景觀能達成此般效果,因而什麼都是仿真的:皇宮前方的表演湖,右側的戶外草地,還有澳門半島上另一處永利酒店內的「發財樹」。沒有真的草,也沒有真的樹。行過草坪時,我俯下身,揪住數根小草,一整塊塑料草皮應聲鼓起,如同一層薄膜從大地上被剝落下來。

在永利酒店大堂,觀看發財樹的隊伍可以排到大馬路上。每隔半小時,這棵號稱價值二十億港元的金樹就會隆重亮相—網上,有人在演出視頻下留言,說:「樹上的每一片樹葉都有一個家破人亡的故事。」穿過人群,我低下頭,眼見枝葉從地面升起,輕輕搖曳。於是,一陣黃金的迷霧拂過我們的視網膜,還有我們為之震動的渺小靈魂。

「發財樹」的演出,便是字面意義上的機械降神—財富之神、博彩之神、戲劇之神。對於來此朝聖者而言,不曾存在比它更偉大的偶像。

從前在報社上晚班時,我曾聽見巴士站一位大哥對同伴說:「澳門遍地是黃金,就看你敢不敢撿!」對方並不言語,只不住地點頭。冒險家匆忙在城中走動,無暇顧及晚霞、景點與美食。他們未曾真實地在澳門停留,最多跑去「大三巴」,留下到此一遊的合影。常見的參拜路線是從新葡京酒店出發,經過葡文學校—娛樂場與學校,兩者並列在同一條大馬路上,相隔不足五十米—右轉進入議事亭前地,往深處走,直到「手信街」出現在眼前,才算快到了地方。

我數次帶領親朋好友行過手信街,都是一樣的體驗:拐入街道,初時人潮湧動,再然後近乎完全阻滯,因兩旁俱是手信店,店員站在門口,向行人遞上小塊豬肉脯以供品嘗,於是人人皆挪不動步子。好不容易到了路的盡頭,視野忽地打開,豁然開朗,大三巴就在眼前的小山頂端,乍一眼望去,是有些神聖的意味。但別急爬坡,先轉向右手邊優衣庫,其二樓走廊窗口,是最當紅的大三巴打卡機位,窗前還專門拉起一條紅繩,請人耐心排隊:小紅書上的用戶說,在人多的情況下,輪候時間,保守估計有三小時之久。

三個小時,足夠一名成年人攀上斜坡,用猶疑的眼光打量聖保祿大教堂前壁,緩慢將它和海報、明信片上的「大三巴」合二為一。現實與幻想重合在一處,美夢就注定要走向破滅。站在大三巴腳下,初次到訪的人終於意識到,它遠不及想像中那樣宏偉、壯觀,正如去羅浮宮的遊客總會驚訝地發現,《蒙娜麗莎》的尺寸出乎意料地小,隔圍欄,肉眼近乎看不清她臉上的微笑。

然而,與澳門其他的著名地標相比,大三巴終究有足夠的真實性,讓人能生出「不虛此行」的模糊念頭。就好像那句傳唱不衰的口號「不到長城非好漢」,去了大三巴,才算來過澳門。畢竟,曾有那麼一段時期,它並未擔任景點的角色,真真正正是一座大教堂。我們注視失去職能的古老廢墟,希冀從磚瓦裏尋得歷史遺痕,並在嘆息中將它們變幻為玩賞的對象。與之相對應的,就是「巴黎人」、「倫敦人」、「威尼斯人」這類後天生成的大酒店—

名為酒店,實為景區。金錢之景,名牌之景,消費之景。它們大多遠離歷史城區,遍布路氹金光大道—那一塊是填海區,因而一切都是嶄新的,包括「巴黎人」外的巴黎鐵塔、「倫敦人」旁的倫敦大笨鐘,以及「威尼斯人」內的威尼斯水鄉。有趣的是,這三個建起了諸多盛景的「人」,實則來自拉斯維加斯,而非全然是對歐洲名勝的效仿。

這些被歸類為「消費式後現代主義」的建築,是澳門的新一代保護神,它們庇佑這片土地一度登上人均GDP全球第二的排名,給予我們食物、水、娛樂與工作崗位,還有數不清的怪誕奇遇。

其中,威尼斯人的商品繁多、售價偏平民,天花板上還貼藍天白雲幕布,因而最得人心。它遭遇了永恆白日的腹地,大運河永不乾涸。河雖清淺,仍承載貢多拉無休止地來回擺動:菲律賓船夫一邊撐桿划船,一邊深情演唱《茉莉花》,好不容易才沒有擱淺。有一回,我站在岸邊看船上的情侶相擁,旁邊來了個湊熱鬧的閒人。他低頭張望片刻,抬頭後大聲嚷嚷:「這底下是有點兒水!」

我當時便想,沒有什麼比這句話,更能點破此情景的荒誕本質。這條複製黏貼的大運河,是如此的不真實,以至於叫人懷疑它連水也沒有。然而這無礙於我們在此中生活。曾有朋友告訴我,讀大學時,她會趁暑假去威尼斯人兼職,在鞋店裏賣鞋。這可能就是澳門和拉斯維加斯的最大分歧。於後者而言,賭業就是它全部的歷史,於是乎世界只存在表象、只提供奇觀—也就是說,來訪者只能是遊客,世上不存在其他值得關注的角色。

澳門卻有所不同。我們生於斯,長於斯。一切迎合遊客的設計,都化為我們日常經驗的一部分。學生也會在娛樂場內的購物中心買盲盒,打工族也會搭乘「發財巴」來回奔波。犧牲亦在所難免:那些小街小巷、街坊開的雜貨舖、童年的記憶……那些真實的事物,它們被暴露在亞熱帶季風氣候下,於潮濕酷暑中苦苦掙扎,終究難敵商場室內恆溫空調,以及賭場裏隨手可得的免費珍珠奶茶。眾多獨立小店逐漸凋零,除了往牆上貼一條「我在澳門很想你」的標語、吸引年輕人打卡外,難有別的自救方法。

不妨這麼說:澳門不僅是一座多維度的城市,更是一座不同世界相互重疊的城市。遊客、本地居民和來路不明的可疑分子,各方人馬盡可以割據一方,但總免不了在街道上擦肩而過。我們按照自己喜愛的方式塑造這座城市,就像兩組象棋在棋盤上移動,終會下到相碰撞的那一步。天平只能朝向承載黃金的托盤傾斜。由此,不可避免地,澳門被緩慢覆上景觀的塑封,往理想中的「旅遊城市」形象前進,永不止步。我接受這個事實,希望身處其中的人皆是如此。

(作者為《澳門日報》專欄作家、澳門筆會會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扁平人》、《過三關》及《上升的島嶼》,曾獲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中篇小說組首獎、散文組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