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明天(司徒子榆)

醫院有康乃馨的味道,像走廊的顏色一樣。香氣飄進鼻子的時候,讓我的心湧起些許暖意。許伯母坐在窗邊,綽綽的樹影照在地板。她翻手裏的舊相冊,眼角有些紅。

我把保溫壺放下,搬了一張折疊椅,打開,坐在她對面。白光從窗外灑入,照在她的手背。上面還留針頭。

她把相冊翻到某一頁,指着那張照片,「好像是一○年的龍舟比賽呀。笑得真燦爛。」照片裏是二十二歲的許柏筵。寸頭、笑露一顆虎牙,額頭偏右上有一顆痣。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那時候你們幾個小孩,每天下課就跑去南環湖,汗淋淋地回來,還要我給你們切西瓜。」

許柏筵每年都會賽龍舟,皮膚曬得黝黑。只要是賽季準備期,我就會去南環湖等他。他們通常是太陽落山後才訓練的,但湖畔不至於涼快。石板縫隙,只會不斷滲出熱騰騰的蒸氣,一直裹身體。我坐在休憩區,看着他同隊友把龍舟拖上岸。汗水沿他額頭流下,藍白色的布料緊緊貼在他胸口。他習慣上岸後,甩甩頭,把水珠和汗珠一併甩開,有時,還順手扯起衣角擦臉。

我們都住在下環街,從南環湖步行回去,不用二十分鐘。在路上,他的步伐總比我快半拍,偶爾會伸手拉住我手臂,把我扯到他的右側。

照片裏的許柏筵,手裏拿獎盃,運動衫濕透了。如許伯母所說,那笑容像夏天裏的太陽,明亮得幾乎讓人不會去想到黑夜,更不會讓人懼怕孤獨。伯母的手指,一直在照片邊緣徘徊,想要再去觸碰,又似乎怕破壞裏頭的笑容。她喉嚨輕輕顫了一下,沒有說話。我盯那張臉,好像隨時能聽到他把獎盃舉起來時的呼喊聲。

走出醫院,空氣裏帶了點燒臘飯的味道,混初秋的颯爽,讓人一時分不清此刻是今天,還是多年前的黃昏。從澳洲回來的這幾天,我特地去了暉記燒味—我們常去的地方。老闆已經退休,他的兒子接替掌櫃。當時他和我們年紀相仿,如今也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時間的變化,不總是翻天覆地的,有時也像這樣永不搬遷的街坊茶餐廳。驅車去氹仔前,我特地去花店買了一束白玫瑰。花很新鮮,還留了幾滴水珠。在轉角的便利店裏,我又順手拿了一罐可樂。

澳門墳場七年埋葬期已至,距離遷移只剩幾個月。趁他「搬家」前,我最後一次來這裏看他。鐵門在身後吱呀關上,世界安靜下來。

下午兩點三十八分,樹影比正午變長了一點。石碑列隊,陽光撒在碑面,好像在向我眨眼。我站在許柏筵的墓碑前,心裏默念了一句:好久不見。眼前那張黑白照,是我一直很喜歡的。他拍攝時才剛滿十八歲,比離開時還要小六歲。每年回到這裏,那張意氣風發的臉,總會把我的時間往回拉,回到我們還不懂離別的午後。

「每次來見你都是晴天。算不算是你對我特別的眷顧?澳門真的很少那麼給我面子喔。」我隨口說,語氣輕得像在講一件小事。

我蹲下,用手背輕輕把碑面擦乾淨,再把白玫瑰放下。照片上的痣,在陽光下很顯眼,很像我們中學時偷偷畫在後走廊的記號。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離開之後,我跑到刺青店,紋了一顆和他額頭一模一樣的痣。從來沒有人發現,就算有人發現,也不會有人想到那是刻意留下的。我只想在自己身上留下一個痕跡,彷彿這樣,就能抵消掉一些失去。

很久以前,我們還穿著校服,一起在球場打球,汗水混洗衣液的味道。學校對面的小賣部總是賣着三塊錢的可樂,鐵皮冰櫃裏冒白霧。每次打完球,我們都會去買一罐可樂。拉開罐子的瞬間,「嘶」的一聲氣泡溢出來,像是一場小小的煙火。

他的英文不好,但打機很厲害。許多個午後,許柏筵都靠欄杆,手裏捧可樂,笑得像沒心沒肺。記得,我教了他好幾次,什麼時候該把the、a 放在句子前,但他只會把頭湊過來,得意地告訴我,應該怎麼在遊戲裏隱蔽走位。有一次,他忽然抬起頭,眼睛裏閃光,把可樂罐的拉環掰下來,再舉到我面前,低聲說:「送這個戒指給你。」

考完大學之後的暑假,我們在陽台待了很久。記得陽台的躺椅,斜着可以望見友誼大橋,華燈初上時,海面暉變得很漂亮。

之後有一晚,我在超市買了一堆零食,打算去許家找他。但按了門鈴、打了電話,都沒有回應。我只好聯絡了他的母親。還在外地的許伯母,聲音在電話裏有些慌亂。幾個小時後,才有人來通知。伯母和我一樣,都是在那時才知道他被送去了醫院。

有人說是「意外」,有人說是「自燃」,有人說是「車禍」,每個版本都像在打啞謎。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只有空無一人的走廊,燈光黃得像乾癟橘子皮。

我很喜歡用手去記東西—把舊票根壓在鐵盒裏,把可樂罐的戒指收進口袋。靠石碑坐下來後,我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枚舊「戒指」。

時間過了近十年,它的金屬早已褪成沉暗的棕色,表面留下細碎的刮痕。我帶它走過香港,又帶它移民澳洲,也帶它在凌晨聽鬧鈴的嗶嗶聲,想像生命是否還能有另一種可能:如果當晚我跑得快一些,衝進急診,結果也許不同,但也許一樣。時間不允許我們重做舊事,只能把過去燙得妥貼,再折進口袋,繼續走路。

我把舊戒指從口袋掏出,放在掌心。

接,再打開一罐新的可樂,拉環聲在墳場格外清晰。氣泡嘶嘶冒出,我扭下那片金屬,把拉環輕輕放在白玫瑰旁。花瓣上還掛着水珠,閃細碎的光。這一刻,我完成了一個極小的儀式。舊的,還是跟我走。新的,就陪他留下。

我在墓前說了很多話。白玫瑰的花瓣被風吹得微微抖動,我想像他聽見了,在某個沒有時差的地方。

走出鐵門,襯衫貼在背上。這些年,我也剪了一個和他一樣的寸頭,清爽的空氣從頭皮掠過,還能感受到陽光的溫度。回到車裏,打火的瞬間,收音機裏插播了一段天氣預報:明天晴朗。聲音一閃而過,卻在腦海裏停留得比想像中還要久。

(作者為北京大學中文系碩士生、澳門文化界聯合總會成員、澳門筆會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