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我們,是一群麻雀,是在天上飛,而不是桌上打的那種。每日航海曙光嶄露之時,皆會以喧囂的鳴聲在鳥群內問早,聲浪甚至能蓋過蕭蕭樹響,以此向長輩問好,也順道確認一下那些狐朋狗友是否仍然健在、八卦幾句,然後就要頂飢腸轆轆的肚子,趕在猛禽、野貓活躍之前,飛往綠地啄食蟲豸。所有麻雀皆循此道,只有我是奇葩,一個自詡聰明的奇葩。
我只在意眼前鳥,不做無謂的問好,更從不與同類爭搶蟲豸。人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卻沒說蟲子的肚裏有蟲藥。如茵的綠草上,早已被均勻噴灑蟲藥,沒有一株綠草能倖免,全被打理得乾乾淨淨,為人族展示最舒適的自然環境。藥在食物鏈中悄悄積累,雖不致命,卻可致癌,所以我從不捕蟲,只吃人族的棄食。古人有云:「舍其所爭,取其所棄,不亦君子乎?」可恨的是,我們沒有人族那般複雜的語言,從來沒辦法向同伴解釋我的合理性。可倘若真掌握了複雜的語言,事情也不見得簡單,也許會演變成那顆長得像鴨脖的老鼠頭,在複雜的語言下被指鼠為鴨。
熹微晨光軟弱無力,照不進樓間街道,人族的住宅區往往只有一片柏油灰,他們用一塊塊錯落參差的水泥填替天空,暗地裏將天空裁切成一條條狹長的夾道,圍成一道道迷陣,有進無回。然而水泥城府再深,也弗如玻璃幕牆般深。它們把天空摺疊成虛幻的鏡像,鏡像讓空間遺失了距離,世間被映照得如此偌大,卻僅是一道更複雜的迷陣,我族不知多少英傑一一葬送鏡前,牠們到死前一刻也搞不清與自己迎頭相撞的雀顱從何而來,更看不透自己的身軀有多脆弱,只有「碰」的一聲為其鳥生作結。
幸是,人族從不抬頭仰望,不知迷陣所在,他們終日俯首、佝僂,凝視手機,像信徒般膜拜神諭,直至早衰成一個個弓背的老人,也未曾認真地望過藍天白雲。但其實,他們也沒那麼愛手機,夜裏把手機當作是嬰兒般懷抱,清晨卻對哭啼般的鬧鐘懷恨在心,抱怨叫醒自己的不是夢。又或者,他們真正喜歡的是盒形物品。他們願意奉獻一生以住在四四方方的盒子裏,然後又為工作而鑽進另一個盒子當中,竭力用生命刻下存在的痕跡,卻往往只留得下模糊的輪廓,最後等待他們的終點仍是一個盒子,走得慢的,會進入水泥盒子裏繼續折騰;走得快的,會去到木質盒子裏安眠。
你問,我如何得知?不就因為是個奇葩嘛。我總是駐足於號誌橫桿上俯察人族,試圖查探人族能主宰世界的原因,然而所見的是他們發明了開得飛快的鐵盒,而又創造了堵得死死的長龍,再快再酷也一樣被紅綠燈掌控前途,在規則面前人人平等。又即使道路暢通,等待他們的往往不是遠方。我曾追隨鐵盒前行,飛入一層層往地下深深處建造的洞窟,那裏仍然四四方方,安放無數個十分相像、且冷卻了的鐵盒,莫名恐怖。
熱島效應讓陽光下的城市熱氣蒸騰,昆蟲被迫午休,我族亦只好躲藏於建物、樹下遮蔭處避暑,就這麼若無其事地嬉戲打鬧。城市的迷陣、洞窟,早已讓我厭惡,實在無法跟大夥一樣,把石屎森林當作真正的森林,然而我早已失去色彩,只有隨祖輩染上一身水泥般的灰褐羽色,一身只有在城中生活才見效的保護色。聽說,曾有過一段時間,我族被遠航歸來的水手所眷愛,不時能獲投餵,這讓我對那片無垠的汪洋充滿了幻想,似乎振翅就能遠去,只是後來我才知道,真正令水手高興的是麻雀飛不遠的特性。原來在水手眼中,我們只是一隻隻被城市牽線的風箏,為其帶來臨岸的喜訊。
陽光漸退,晚霞來得極快、走得極急,卻不忘以詭異的橘色,提醒萬物颱風即將到來。夜色侵吞天際,我仍在參天水泥間飛翔,零零星星的方形燈光錯落有致、貌若星光,但又有誰察覺到那些空蕩的黑盒?盒子的主人為求養家,終日歸不了家,他們或許身在無休的酒店當中、或身在公共設施、又或者在大廈每層的垃圾房中勤勤懇懇。
我飛入騎樓,回到小食店招牌後方的罅隙,此地方方正正,又因冷氣外機而長年溫暖,適合棲息。下方的店主無視颱風的警號,繼續經營,風雨欲來,卻無人在意。為了家人、為了糊口,店門前排起了不短、不長的整齊隊伍,而且似乎會一直存續。
(作者畢業於台灣成功大學,為澳門筆會會員、別有天詩社社員,曾獲澳門文學獎散文首獎、鳳凰樹文學獎散文亞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