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浮游(林格)

游泳池的清潔工作通常會安排在星期一。洗池中斷了人們晨泳的習慣,卻讓緊湊的日常生活得到喘息,時間不增不減,如同泳池裏的水,正在不斷循環。飄落在水面的枯葉需要回到土裏,被大風捲來的塑膠袋也是,清潔人員一向不問來處,只負責打撈與收集,務求將一切不屬於泳池的事物送走,葉片繼續腐化成為肥料,膠袋則在漫長的降解過程中暫時被稱作垃圾。

清潔的本質是還原,只要把污水裏的雜質全數過濾後就會得到淨水,善惡大概也相似,是道簡單的減法,把人的所有惡念統統都去除後,世間便會善良,偏偏負責清潔腦海的人員總是空缺,泡在思緒之中的我們,分不清到底哪些才算是雜念。有時候會奢望能把泳池裏的水全部排走,直接再換上新的,免卻清洗的煩惱,可惜水費昂貴,並不符合經濟效益;想想身在輪迴之中的我們,就連靈魂也是舊的,就不要對造物主要求太多。

小小的缸裏養了好些金魚,鮮活的生命竟比過濾系統來得便宜,同樣因為經濟原因,孩童時期的我只得到了魚缸與魚。設備不足,就用免費的責任心彌補,於是每天換水並清洗魚缸,在此般悉心照顧之下,終於把所有金魚都提前送返輪迴。不知道把我們困在缸裏並注滿時間的造物主是否也已經察覺到,金魚或人類同樣敏感且脆弱,承受不住過多轉變所帶來的壓力,極其依賴生態平衡,所以才讓日夜輪替,持續不休。

無法晨泳的早上,我躺在客廳,看同一片藍天,就跟平日泡在水裏一樣,肚皮朝上,像浮木般飄,隨波逐流。游泳是種運動,但前提是要動起來,借力浮在水面之上的不算,逆流而上或拍打水花,能夠以個人意志決定前進方向的才是運動,生活也是種運動,該有目的地,或遠或近。彎腰起身,之前所累積的肌肉痠痛仍在,人對於運動的記憶可以多樣,或汗水,或眼淚,或痛楚,或自由。

睡眼惺忪,晨泳的時候總急想要投身到泳池之中,絲毫沒有熱身的準備,運動過後也肯定會因為乳酸堆積而感到肌肉痠痛,可動物的本能往往更大,渴望移動,渴望改變;本該在陸地上生活的我們,卻想要潛入水中,即使缺氧,亦執意去探索更寬闊的世界,不願困在孤島,就要先學會閉氣。忍耐,保守嘴裏的一口氣,在微涼的水下堅持,保持意識;徘徊在冥河岸邊,腳一滑,在我即將成為溺水者前,忽然學會了閉氣,就在如今暫停開放的新花園泳池裏,有驚無險。

有驚無險,當年不勝不負不和的吳陳比武也是在新花園泳池上搭建的擂台舉辦,作為澳門歷史最為悠久的公共泳池,這池水應該也見證過許多人的成長,或懵懂,或狼狽,或青春,或成熟,這些人在運動的時候曾激起過無數水花,過後又隨年月而逐漸消散;許多人像我一樣,在這裏學會忍耐,學會閉氣,而其實在我們學會閉氣之前,得要先學會呼吸,學會哭喊。

哭喊與忍耐都是求生技能,而父母明顯更希望我能習得後者。假如滔天巨浪襲來,為求自保,人必須學會在水中閉氣,就算暫時被水流捲走亦無妨,只要意識尚存,待風平浪靜後便可重返正軌。一向以身作則的父母,在年輕時就曾經趁浪潮洶湧潛入水中,忍耐低溫與缺氧,越過了邊防與海洋。水在流動,人也一樣。故鄉的左鄰右里既然能在旺角街頭碰上,也就有可能在新馬路重遇;當初洶湧的海水或許會到達新花園泳池,又或許會在維園泳池中。

游泳池的清潔工作通常會安排在星期一,而超強颱風樺加沙則在星期二、三吹襲港澳地區,無數雜物被颱風帶進了一眾戶外泳池,滿池斷枝殘葉,清理需時。無法晨泳的早上,我躺在客廳聽歌,忽然飄過一句歌詞—恰似天地一蜉蝣。中文科的試卷上,我曾錯把蜉蝣寫作了浮游,把名詞換成了動詞,愚笨得很;而更愚笨的是當初不解〈前赤壁賦〉的豁達,只知道要為應對考試而重複默寫。在天地與滄海之間,變與不變,似乎都不由我們作主。泳池的清潔人員開始往池水投放藥劑,白色粉末迅速溶解,殺藻類、細菌等一切跟隨潮流湧動的浮游生物,至於寄居於天地的蜉蝣,大概早就羽化為成蟲飛向了空中,遺下米粒大的我們,在滄海浮游。

(作者為插畫師。著有《離調而鳴》、《第四人稱》,繪本《麻雀細細》、《所作所為》及《為所欲為》,另以筆名霜滿林著有詩集《南客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