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龜兔聯想(胡燕青)

在龜兔競跑的故事裏,我們都知道龜贏了。其實,事情也許複雜得多,我們也不純然是龜或兔,而是怎樣都說不清的、亦龜亦兔的人類。如果真的不幸落入一場賽跑之中,事情發展也不一定如此。

龜或會贏,但次數很少,甚至就只有這一次,那可能是因為兔子的感冒藥發作了。可龜一旦贏了,就成了千載訓誨、不朽功業。「勇毅堅定必勝,驕傲是要不得的」—但龜以後贏定了?這不是真理。兔子也可能真的輸掉了一次,但她得到教訓,以後的日子,龜一直贏不了她。即是說,勇毅堅定只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充分條件太多,說也說不清。

更多時,兔子一直醒,她可能只是故意逃躲鋒芒過露引來的危險。龜想贏嗎?也不一定。也許他更喜歡穩定前進的感覺:贏輸不指終點,而是讓人感到舒服的生活節奏。

有人欣賞兔子和她的天賦,有人認同龜和他的努力,有人覺得自己是兔子、只不過睡了,有人深信自己是龜、怎麼努力都熬不出頭來。有人更慘,本已是龜,更極為貪睡,也有人本是兔子,他的慘情是睡不,夜夜須要服用安眠藥。當然,有人是龜而愛跑步,相反,有人是兔而愛躺平。種種情況,都能夠帶來不同的結局。但快慢和到達終點是沒有必然關係的,因為人人的目標不同。

但龜和兔子都可能沒看見飛鷹和獵犬,也沒注意那看似正在曬太陽的貓。如果兔子只聽見觀眾在拍掌,或只看到跑道的欄杆和終點的紅線,那麼她成為一頓午餐的時候,多會不明不白、怨天尤人。其實道理很簡單,鷹不喜歡龜殼的質感,而獵犬則因跳不到屋頂去追捕矯健的貓,於是只能追捕兔子。世界上惡勢力很多,不會只有兩種。

我是慢如龜、懶如兔的人,有時卻會夢想自己是視野清晰的飛鷹,幻覺自己是全無脂肪的獵犬。但如今我正在往眼鏡店的路上走,修補視覺之後會去吃好味的晚餐。小時候讀到龜兔賽跑的故事,很同情兔子。那時,我說如果是我,我一定不會睡。但一覺醒來,我已經進入古稀之年,自己的肌肉或外殼也越來越硬了。比起賽道的溫柔,我或者更需要一張暴力的按摩椅。

(作者為香港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