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鸛雀樓位於今山西運城永濟市蒲州古城西的黃河東岸,在長安東北偏東百餘公里。北宋沈括《夢溪筆談》記述:「河中府鸛雀樓三層,前瞻中條,下瞰大河」;就主方向說,「前」指東而「下」指西。中條山脈的山體呈東北—西南走向,在樓之東及南,東面海拔最高二千三百餘米,南面約千餘到二千米。西望黃河,西岸是廣闊的陝西渭南平原丘陵,並非高山,而此段黃河由北向南流淌,至數十公里外始轉彎向東,距離入海約一千公里。
這些地理資料對詩作的理解有什麼影響?首先,「依山盡」描寫白日的動態,故首句未必適宜演繹為東面高聳的中條山靜態阻擋白日。若理解為太陽漸沒,合理的可能性是沉落在南面的山後,是否夕陽則不必堅持,因為晝日也好,夕陽也罷,只要詩篇沒有解不通的邏輯錯誤即可。次句亦不受河水南流削弱,因為黃河最終東流入海是基本常識,聯想自然,接收亦容易。法理上,我們也無法在文字層面上,咬定詩中寫的「並非實景」。
其實,詩人應該是由肉眼看實景,轉化為心眼觀心象:目睹景象而蕩起心中的胸襟、眼界、志氣、視象,並不涉及顛倒方向或者虛構想像的「作假」問題。類似的藝術想像和精神感應亦見於後兩句:鸛雀樓為三層建築,最高不過數十米,即使更上一層樓,視線也伸展不了多少。詩人表達的「欲窮千里目」,自然是千里眼界和千里志氣。地理資料沒有實質影響詩作的藝術意境和哲學真理。
王之渙(六八八—七四二)的事跡不載《舊唐書》和《新唐書》。從墓誌銘知其早年仕宦,「慷慨有大略,倜儻有異才」,遭人誣謗,拂衣去官,「在家十五年」閒居,「遂優遊青山……夾河數千里……酷嗜閒放」,與高適、王昌齡等交遊。後復出任縣尉,卒於官舍。他的詩多「傳乎樂章,布在人口」,今僅存六首,以〈登鸛雀樓〉、〈出塞〉/〈涼州詞〉為代表作。
「詩言志」指向的首先是真情實意;只要不違反客觀物理或基本事實,透過神思開展景物的聯想潛能,當在言志抒情的合理範圍內。〈登鸛雀樓〉由實寫而虛寫,但所謂「虛」是超越物質層次的情懷和精神之實,無關虛假,可思可感。換個說法,詩人是寫境而造境,所造則合乎物理,每代都能蕩起昂揚向上的共鳴,體悟永恆的感染力。詩作仍是「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的結晶,感動千古。
(作者為耶魯大學哲學博士、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名譽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