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年的煙花灼灼燦亮在北半球頂端的穹蒼，北極麋鹿拖着傳說中的雪橇車漸漸隱離，聖誕老人慈歡的笑容仍刻鏤在張張童顏純真的臉龐……

盛夏溽溽，我搖落滿身風塵來到挪威首都奧斯陸（Oslo）開會，城市的建築物潔淨簡明，如周遭熙來攘往的群眾儀容，沒有太多複雜的表情或蘊藏沉重的心事，靠海的岸邊偶爾企佇幾隻張望的海鷗，它們無視於拍濺上來的陣陣浪花，似乎在好奇陸地人類生活與漁夫在船上驚濤駭浪的搏鬥節奏之巨大差異。

會議結束後，挪威客戶兼友人Nordskar先生帶領我去參觀他岳父在山頂上經營的戶外野生動物園，那是我從未體驗過的氛圍，以往參遊動物園，均是柵欄內外，人畜彼此大眼瞪小眼，無法伸手撫摸傳達彼此溫度與善意。記憶有點依稀，該園區離開奧斯陸約近三小時往北的山上，我的好奇心隨着挪威森林沿途寒風搖曳的蒼翠加深了探索的喜悅，四周彷彿有無數隱現的精靈向你呼喚，車窗外時而湧入千頃翡翠綠野，葱蘢撲臉，迤邐處又是粼粼湖色波光，不期觸目撮撮無名艷花野草，或驟見陽光篩射在巍巍高樹的縫隙，散逸層層霧露碧靄，清新沁爽的空氣匝繞四周，彷彿挪威神話裏的深山精靈（troll）亦在氤氳裏窺伺，而鳥啁蟲唧的交響樂，真是不用尋春，春天便活現在眼前，不用覓冬，冬末的料峭已在縹渺氾濫……

時而數隻不知名飛鳥躍出漠漠水田，展翼將水響引入更深邃的叢林，似乎為我們引路，引入更清空的幽徑，這真是挪威森林……

車子終於停泊在某一處山頂的平原上，眼簾映入數幢敦厚木材築砌成二至三層樓褐色的建築物，步下車子便清楚目觸野生動物園的山羊、牛、馬、兔子、孔雀、以及遠處隱約有山貓、北極狐、猞猁的影子……它們在雨後的草色裏嬉戲嗅玩着落葉滾飄的泥土……

園主是一位白髮皤皤年逾八十歲的藹貌老人，熱情伸出肥滿的手掌緊握遠道來自赤熱南半球的稀客，而且是來自台灣的訪者，他滿臉紅潤的燦笑刻出條條深刻的皺紋，那是朝夕被陽光星辰淋浴雕塑出容顏。

主人的招待所是其親手與數位家丁建造，室內支撐的樑柱是採用截截數百年的赤松（Scots Pine），其木質韌度強且含豐富樹脂，具有防潮抗蟲等特性……我們嘗食主人自製的糕點，果醬麵包，食材均是天然的樹果，配合裊裊香味濃郁的咖啡，圍繞四周原始木塊的氛圍，頓有遺世隱居舊識渺渺的孤寂感。

在開放式的動物園竟有鐵柵欄杆自圍成一區，裏面是一片林木密麻的小叢林，林間散逸陣陣濛濛的霧氣，瞑黯之處呈現幽幽的恐怖感，彷彿挪威傳說中的巨人及妖怪在此等待噬吞路過的人類……

午餐是一盤自然彩色繽紛成熟的蔬果，配襯一片炙燒略帶焦味的鹿肉，粗厚深褐色的麵包也是自製發酵而已，空氣是清爽自然的，食物也是清爽自然的，連談笑聲亦然。

午後二時，主人略帶神秘的笑容向我這個稀客說：「好戲要上場了，你一定未見過。」

倏忽間，一位身形碩壯的年輕人，拎着一個裝滿血淋淋肉塊的鐵桶，淌流的血水亦宛似滴出微弱的哀吟，當一塊塊鮮腥的肉擲入冰冷柵欄內，首先傳來淒厲長尖的嗥叫，接着竟見叢林間竄奔出一群嚎鳴的野狼，隻隻急躁張開血盆大口嚼吞丟落的生鮮肉塊，整桶漏滿血絲的午餐，不克數分鐘便消潰罄竭……飽餐之後，狼群的眼神動作瞬間變得溫馴起來。

豢養拋擲食物給野狼的工作人員，突然戲問我是否有膽進入欄杆內與狼群合照，我也愕然不知所措，而挪威友人亦在身旁一再攛掇遊說，我為了順應友人與當下臨場的氣氛，便毫無思索安危渾然答應，身旁群眾頓起一陣嘩然鼓掌……

工作人員首先要我將身上的皮帶、手表等飾物卸除，否則狼群嗅到有「真皮」與閃爍的物件，可能激發起原始獸性而向我攻擊襲噬，門柵打開剎那，我們跼蹐緩步進入狼群棲息之地，瞬間的心情猶似被推向手術台前注射麻醉針的前奏，湧起一片茫然且無法抗拒的空惘感覺……數隻野狼聞聲轉身以銳利的雙目奔向我們，頓時便先圍撲在我身上，狂黏着我是唯一陌生氣味的體軀，尖鋒的勾爪緊抓住我顫抖的雙肩，同時吐出垂涎的血紅舌頭舔拭我冷僵的臉頰，我的雙眼咫尺在牠血盆大口內尖利的狼齒旁邊，悸慄得喃喃念起阿彌陀佛，倏忽其中一隻野狼竟以利爪撩爬我的頭髮，我強忍着驚喊但心臟的怦擊似鼓響急促起落……在狼舍旁邊與狼群怯蹭十餘分鐘，感覺時間較乘搭十餘小時長途飛機航程更悠久……

終於離開群狼共舞的幽邃叢林，臨夜留宿在山頂上的木屋，這裏沒有電的設備，燒亮屋裏的是蠟燭與油燈，在暈黃的搖影下，與挪威友人天南地北閒聊起來，眺望窗外高山的月色更光亮清透，屋外四周的叢林亦閃爍不明的光點，該是傳說暗夜的精靈在林中篝火起舞，順便偷聽隨風送來人間的閒言渾言，我可能是那個年代唯一到此客遊的東方人種，若真存有挪威森林精靈，想必引起祂們的好奇與騷動……

遊人不知春已老，初夏的落花鋪滿一地殷紅。

凌晨約二時，天色驟亮，窗外整片林木蒼鬱清澈，而偶來的陣霧頓時產生奇幻之旅的感覺，旁側的山泉傳來淙淙潺潺的節奏，挪威友人謂每天均以此冷涼的瀲瀲流水洗臉，也可以用雙手盛滿飲用，這裏是地球極北部的山峰，澗流是沒有任何雜質污染，就連早餐後沾有油膩的碗盤，也拿來此澗水用肥皂洗濯，而肥皂竟是從雲杉（Norway spruce）幹身吮取的樹脂汁液，凝固後便成萬用的清潔與護膚聖品。

安閒徜徉在無垠的疊嶺層巒之天山共色的絕美景致裏，真是上天不小心滑落的夢幻圖騰。

後記：此野生動物園（Langedrag Nature Park）由兩位挪威人Eva與Edvin Thorson於一九七八年所創辦，如今已發展成綜合性的自然生態公園與戶外教學場所，在此可以騎馬馳騁，與各種動物互動以及觀察了解牠們的習性，也可在此紮營，讓身心遊逛在大自然的懷抱裏。

而第二代的接班人，更具商業想法，訓練出溫馴的狼群，附教與狼共舞的安全手冊，讓付費者可貼近狼群共照。

（本文圖片由方明提供。作者為台灣旅法詩人及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