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學苑春秋·師說師文【情】

張愛玲與抒情傳統 

聖保羅書院 李浩榮老師 

 

《海上花》我讀的是張愛玲的語譯本,青樓上,但見嫖客萎靡,鶯聲噪聒,絲弦咿咿呀呀的,拖拖沓沓,我匆匆瞄了一遍上冊《海上花開》,已覺精血耗盡,便把下冊《海上花落》丟擱一旁了。 

幾年前,我跟黃心村教授聊起韓邦慶這部狹邪小說,黃心村言,那是清人無意間寫就的現代小說。小說結構散漫,情節模糊,碎片似的細節層層疊疊,倒是描繪得十分細緻。張愛玲把《海上花》捧成「世界名著」,情有獨鍾,黃心村說,那反映的是張愛玲對現代小說的定義。然而,當外國翻譯小說湧入中國以後,《海上花》就被世人遺忘了。「張愛玲看出《海上花》的現代性,也看到這傳統的裂痕。」黃心村望向玻璃長窗,港大西半山的窗外是被高樓割斷的湛湛藍天,「張愛玲希望把這傳統連接起來。」黃教授談吐優雅,普通話說得像吳儂軟語一樣溫柔。「文字是有聲音的,」黃心村說,「用國語和用吳語去念《海上花》,完全是兩碼子的事。」黃心村聲明,她自己是不看張愛玲的國語本的,要讀就得讀吳語版。原著的蘇白黃心村讀得懂,她是浙江人,書裏打情罵俏的句子她聽得出弦外之音。 

去年仲春,我飛赴台北新竹拜訪陳國球教授,談他心心念念的抒情傳統。清華校園蒼松一片墨綠,濕漉漉的針葉散發雨後的煙水氣,雲遮霧掩之間,使人以為回到民國的光景。 

那天,陳教授一臉驚喜地告訴我,原來張愛玲亦曾評論過抒情傳統,短短數語,就藏在國語本《海上花》的譯後記裏:「陳世驤教授有一次對我說︰『中國文學的好處在詩,不在小說。』有人認為陳先生不夠重視現代中國文學。其實我們的過去這樣悠長傑出,大可不必為了最近幾十年來的這點成就斤斤較量。反正他是指傳統的詩與小說,大概沒有疑義。」抒情傳統源遠流長,起自《詩經》川流至今凡三千餘年,汪洋般的著作裏,五四那幾部傳奇小說確如浮花浪蕊,好不容易教人瞧出顏色來。乍聽張愛玲那段話,我還以為她折服於陳世驤的論述,陳國球卻不以為然,認定張愛玲引用陳世驤的講法絕非出於恭維,「她是寫小說的,怎會認同別人說,詩才是最上乘的呢?」陳國球推測,張愛玲說這番話時,內心是酸溜溜的。「她暗諷陳世驤過時,當下小說才是大道。」 

上飛機前,我剛巧讀到周勵女士批評張愛玲涼薄的文章,發表在《明報月刊》二○二五年二月號上。一九七○年,張愛玲得陳世驤聘用,任柏克萊加州大學中國研究院中心研究員。文章寫到張愛玲工作拙劣,冷漠孤高,交出來的研究報告奇奇怪怪,又多番頂撞上司陳世驤,間接把陳世驤氣斃。「張愛玲與陳世驤不和是肯定的了。」周末午後,清華食堂人客稀落,我和陳國球坐在燈火熄滅的一隅,重翻學術長廊裏這片霉綠的壁紙。「張愛玲寫小說出大名,怎會用心幫助陳世驤研究什麼紅色詞彙呢?」不過,陳國球話鋒一轉,「但我不覺得她對陳世驤之死有太大的影響。」陳世驤五十九歲猝逝,陳國球相信那跟他當時與支持保釣的學生關係不佳有關。「他大概覺得自己已把握不住這個時代了,那是很哀傷的事情。」 

 

童年漁村的溫情 

英華書院 石期舟老師 

 

追憶往事總如余光中先生所指的船後波紋,過後才察覺甚美。童年如一抹初生的橙光,它是意外的、綻放的、蔓延的和暖,充斥無私的溫情。最快樂的童年時代要數算到二○○○年初,在中國內地的一條小漁村。家父從事代代相傳的漁業:「沿海景致,珍饈海鮮」如同平常,孩童當然被禁止出海,所以活在這條漁村,有何樂趣? 

仍然記起令人想念在漁村中,那種不懼怕賊人,對鄰里高度信任的日子。村鎮裏頭,逐家逐戶都無需要關上大門,那個年頭,電子科技產品不流通,在街道流連成為孩童的生活練習,童年童趣好動不堪。每天,只要吃力跑幾個街口,便可以竄進親戚家中,大聲吆喝三五成群,在漁村的大街小巷嬉罵笑語,幸好,在漁村生活的近十年間,仍未被鄰里驅趕,大概是一種默許的佔有。有時,趁別家的漁船打撈回道,還可以吃上一頓「廚師發辦」—現今流行的「廚師發辦」早在我童年盛行,眼見漁人姨姨把生猛魷魚洗淨,手的力度擠斷頭部分離滑身,圓滑的眼珠不中用,拉出的內臟成草芥,最後脫出軟骨,再一次清水洗淨。要麼烤得香,要麼爽口生吃,一天的早飯,已有落。 

漁村所屬「鶴佬人」,與香港漁村的「鶴佬」文化一致,從香港往來,僅需約兩小時車程。在我的記憶中,鶴佬人的說話方式比較溫和,鄰里間客氣相待,如此守望相助的情,救起不少生命。孩童總是調皮,尤其近海,海岸與碼頭是常備建築,所以「打水漂」是家家戶戶的本領,有人說:要凌厲有致,眼要定,心要靜,大腦更要計算能漂出多少層次。當然,小孩根本不會顧及「技巧」,重一股蠻力,是不是手勢、手腕、力度與姿勢,根本不重要。有一位孩子「發明」了助跑打水漂,意思是在離碼頭約十步內,助跑向前衝去,稍微加速,把手中的石頭拋出之際,自己也一同連身滾動,伴隨碼頭連接河道的石級,一級級地滾向水中,孩童的身軀快被濁水淹沒,一旁的數個孩子隨即大喝,引來大人跳進水中,一手抱起、急救與安撫。沒錯,該小孩正是筆者,然而,我跟這位救命恩人素未謀面,算是鶴佬人的不拘小節與互助互愛之情。 

溫情是否價值連城?隨刻引進腦海便是「各家自掃門前雪」與「人情冷暖自知」,長大後會發現人際關係或令人進步與疲乏,點滴的溫情仍需要自己去覓尋,十多年的城市生活,令我忘卻了鄰里之間。當天的「廚師發辦」與「救命恩人」僅僅是漁村中的小片段,如能繼續獲得人世間的溫情,「珍而重之」便成為最寶貴的技巧。 

 

送給生命的情書 

路德會西門英才中學 梁璇筠老師 

 

第三屆蒲公英聯校文學獎與第五屆浸會大學孔梁巧玲文學新進獎頒獎典禮相繼舉行,年輕寫作者迎來豐收。 

蒲公英聯校文學獎得獎者都是中學生,得獎結集滿是細膩心思:高中散文組首獎描寫「不合格」的離別課,初中首獎以葬禮折金銀為意象,那象徵告別的紙船,令人憶起冰心筆下帶愛與悲哀歸去的小詩。高中小說組以交錯的時序和溶鏡般的筆法寫「工業意外」……細讀作品結集,這是年輕人真誠的,送給生命的情書。再看台上得獎者靦腆領獎,這一刻,感恩文學帶給我們溫暖與榮耀,而台下是師長一片期許殷切的眼神。 

第五屆孔梁巧玲文學新進獎得獎者張欣怡在思考「什麼比寫作更重要?」這問題其實只是寫作者的執念。對多數人來說,當然沒有什麼比能夠好好生活更重要,各人亦自有心得。然而寫作人以文學滋養情感,邊讀邊寫以探索生命的本質—如此看來,我們也只能透過筆耕開墾個人的精神生活。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好才發現,那縱橫交錯的阡陌,順道也能成為別人沿路的風光,也如一枚蒲公英的種子,飄落在值得發芽的地方。因此得感謝辦文學獎、文學活動的熱心人,辛勞籌辦各項事務,只為搭建平台,讓生命的情書被看見,珍視年輕作者的聲音。 

張欣怡在會上引作家黃碧雲的話︰「熱情去到最後會變成意志,一種在退卻同前進之間的循環力量」以自勉,灼熱的眼神訴說堅定的信念。而讓我最感動的是,此刻同席上的前、中、後輩們,正如那股看似前進或後退的浪,大家再次為文學的真善美而傾倒。 

讓我們期待新的眼光穿透現實—書寫生命的情書,唱一首屬於我們時代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