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學苑春秋·學府點滴【情】

會呼吸的梨 

暨南大學 陳雋科 

 

小思個子不高,四肢纖細,是典型的嶺南女孩骨架。但偏偏在她身上,有一個可愛的例外—圓鼓鼓的肚子。 

開學那天,小思穿一件嫩綠色的上衣。當她俯身整理行李時,圓潤的腹部在衣衫下勾勒出一個柔軟的弧度。飽滿的肚子自成格局,隨說話聲輕輕起伏,像一顆被精心包裹的、會呼吸的梨。 

後來我們漸漸熟絡,我忍不住指她肚子開玩笑說:「好像一顆新鮮的梨子,好想摸摸看啊!」小思立刻拿起書本遮擋,臉一紅:「不行!這是禁區,不能摸。」我訕訕收聲,從此將這個念想悄悄止於眼神之下。 

轉變發生在我莫名心情低落的某個夜晚。沒有具體的緣由,思緒像纏住的線團,提不起勁做任何事,感到一種沉重的疲憊。小思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低氣壓,默默靠近,猶豫了片刻,輕輕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就一下哦,」她聲音很輕,「因為你看起來快要碎掉了。」 

隔布料,掌心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溫熱的肚皮正在規律地起伏。那一刻,我愣住了,這是一種無比熟悉的觸感。就像每次回老家,我躺在奶奶身邊,手放在她溫暖而柔軟的肚子上所感受到的安寧一樣。兩種相隔千里的記憶,由同一種毫無保留的柔軟連接起來。原來安全感可以有不同的源頭,但它們給予的溫暖,竟如此的相似。而這也讓我相信,最動人的情或許就存在於一個充滿善意的例外中。 

 

夜下溫情 

聖保羅書院 馬慕涵 

 

晚上回家,我走在熟悉的路上,冷風拍打臉。行人稀少,縮在大衣裏匆匆而過,不看彼此。馬路安靜得格外冷清。 

天橋上,平日擺攤的小販不見了,只剩一位搓彩泥的老人。破舊衣服擋不住寒意,袖口處本該是手的地方卻只有手腕關節。盒裏是彩泥塊,他用手臂顫抖夾取搓圓,再一個貼一個,最後咬竹籤插進大球,一個人偶便成了。 

今晚人少,他一個人偶沒賣出,盒子上插滿作品,卻無人問津。 

「喂!讓開!」粗魯聲打斷思緒。壯漢步伐急躁闖過,我白了他背影一眼,嫌其粗俗。 

稀少的路人中沒有人理會老人,他急了,頻頻推銷。這時,一個八九歲的小孩獨自走來。老人忙招手,擠出笑,把人偶在孩子眼前旋轉:「好不好看?買一個吧!」孩子點頭,掏出錢包。 

我皺眉:他需要幫助,但誘孩子買未免不妥,只挑軟柿子,真可笑。 

孩子將遞錢時,那壯漢忽然一步上前,擋在兩人之間:「小朋友,不用買,回家吧。」幾句話便勸走了孩子。老人氣憤,卻只能瞪他。壯漢掏出幾張皺錢:「我只剩這些,買兩個吧。」 

老人與我皆怔。片刻後,笑容在他臉上蔓延開:「謝……謝謝,給你。」壯漢接過,笑容又從老人臉上跳到他那,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望那背影發呆。它在我眼裏越走越亮,彷彿有一束粗糙卻穩定的光從那裏發散,照亮我心裏的陰影,也照亮這座城市。他越龐大,越襯出我的「小」,越閃耀,越照見我的暗。 

我抬頭,整個穹蒼為其閃爍;收回視線,而風仍然冷,夜依舊暗。 

 

愛自有循環 

香港中文大學  符譽 

 

她看了一本書。 

書上說:「死亡反而能讓人靠近。」她讀不懂,她討厭死亡,死亡明明意味分別,意味雨季,意味再也無法和親愛的人相見。 

她沒有見過外公,卻能從母親隻言片語中拼湊:瘦瘦高高的,喜歡講笑話,拉小提琴的時候唇邊會畫起一個不高不低的弧度……母親面上不顯,說起來的時候,每個音節的末尾都是上揚的。 

她只覺得母親和電視劇裏演的都不一樣:提起去世的親人,電視中的主人公無可避免地落淚。母親卻相反,提起外公,她好像總是喜悅的,渾身洋溢幸福。她問母親,為什麼不難過。母親只是思索,末了,告訴她: 

「我從來不覺得,死亡是一件傷感的事,相反,它是開始。」 

她從未讀懂母親的隱喻,直到那天,看完《尋夢環遊記》回家的路上,朋友突然問她,知不知道北宋哲學家邵雍的「邂逅定理」。她搖搖頭,朋友接說,他計算出世界上的一切將會進行輪迴,宇宙在漫長的歲月中會再一次「蘇醒」。也就是說,在十二萬億九千六百年之後,我們都會再次相遇。 

聲音在她耳邊蕩開,她突然明白了母親對死亡的態度:死亡並非終點,而是愛的新起點。它讓生前分開的人得以拉近距離,從而,長久期待下一次的旅程。 

有愛,何必懼怕死亡呢。 

外公,十二萬億年後見。 

 

時光裏的守候 

香港浸會大學國際學院 徐嘉琪 

 

還記得年幼時,奶奶的腿不舒服,爺爺經常陪她去看醫生,將我託給鄰居照顧。儘管奶奶常帶我到鄰居處搓麻雀牌,但沒有親人在身旁,我仍是非常怕生。鄰居老伯婆婆對我總是過份熱情,問這問那,兩雙陌生的眼睛盯得我頭頂發燙,我雖低聲應對,眼睛卻只顧瞄時鐘,期待門鈴響聲的拯救。 

日子久了,鄰居已經沒什麼可說可問,就連空氣變得有些沉默。每次託管,老伯和婆婆都總會準備我喜歡的食物、玩具和電視節目,我也開始習慣用同一套的碗筷,坐在沙發同一個位置,也越發忘了時鐘的存在。老伯婆婆不再盯我了,有時打盹,有時看報,偶爾東拉西扯一些家常閒話。漸漸地,兩老的話又多了,我也開始知道他們的故事、子女的家業:從前家中的吵鬧,誰最饞嘴,誰最頑皮,哪幀照片的旅遊趣事,還有現在倆老互相依靠裏的悲哀。雖然有些話我不大明白,只能勉強敷衍,但兩老總是說不厭,照舊自說自話。 

後來派得公屋,我們便搬走了。臨走那天,奶奶拖我一同到鄰居家感謝及道別,我還記得兩老笑說我很乖,很體恤老人。但我卻緊握奶奶的手,咬唇,眼睛只管看鐘,心裏彷彿穿了一個洞,不大願意道別,奶奶就罵我不懂事沒禮貌。我們要搬走了,他們又如何呢? 

日子過去,雖然再也沒見過面,但心裏感謝他們的陪伴和善意。我偶爾會想起那沙發的一角,那安穩的時鐘,原來悄悄填補了我害怕陌生的時光。有時我會想,自己會否也成了他們故事裏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