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從一九七六年立下心願,要為金庸武俠小說《神鵰俠侶》寫一部交響樂開始,到二○二五年《笑傲江湖曲》第四稿首演成功,一轉眼,就是四十九年!這三曲的寫作、修改、演出,竟陪伴了我大半生!
為了寫《神交》,我從零開始,花了整整十二年,拜師學藝,惡補作曲基本功,尤其是對位,同時構思寫什麼、如何寫。十二年後(一九八八),寫出了幾首合格的賦格曲,覺得技術可以了,才開始動筆寫。當時我正在紐約,幫長兄負責一個遠超出自己經驗與能力的建築大工程。白天面對超負荷工作壓力,晚上靠作曲排解壓力,平衡心理。在這樣的狀況下,居然半年時間,就寫出了《神交》八個樂章的初稿。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個奇蹟。
初稿完成後,我委託北京中央樂團低音管首席劉奇老師,幫我修訂配器並安排試奏。他嫌我的配器不夠好,重配了其中六個樂章。試奏效果不差,讓我對作品的整體有了信心,但我後來花了無數心力,才把配器改到我想要的樣子。一九九三年,台南家專同事崔玉磐老師歷盡艱辛,在台北組織和指揮了《神交》世界首演。排練過程中,我邊排練邊修改,其中第三樂章〈俠之大者〉是大段重寫。這個世界首演,為後來的成功,奠下堅實基礎。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在香港大會堂,由葉聰指揮香港小交響樂團,演出了《神鵰俠侶交響樂》全部八個樂章。
二○○四年,得周凡夫兄舉薦,由麥家樂兄指揮俄國佛羅尼斯交響樂團,作了《神交》首次正式錄音並出版了CD與解說DVD。這個製作得到金庸大加讚賞。為表謝意,他請我們全家在香港飲茶並親筆題贈書法:「黃輔棠兄作神鵰俠侶交響樂金庸」。二○一二年開始,為了讓更多人有機會聽到這部作品,我先後指揮了深圳交響樂團、廣州交響樂團、湖南交響樂團、昆明聶耳交響樂團、亞美尼亞國家青年交響樂團等演出《神交》。每一次排練演出,都會改譜。如不是有這麼多改譜機會,作品不會成熟。
二○一七與二○二○年,鄭立彬團長先後指揮台北市立國樂團,在台北國家音樂廳和高雄衛武營演出《神交》國樂版(吳瑞呈配器)。演出極其成功!衛武營那一場,被我譽為「此曲指揮與演奏的典範」。這中間北市國還在二○一八年為《神交》國樂版正式錄音並出版CD。一九九六年至二○二五年,有多位指揮家指揮過整部《神交》演出。包括:葉聰指揮香港小交響樂團(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三十日,香港大會堂)、胡炳旭指揮廣東民族樂團(二○一○年一月十六日,廣州星海音樂廳)、傅人長指揮廈門愛樂樂團(二○一四年七月十一日,廈門音樂島音樂廳)、徐東曉指揮哈爾濱交響樂團(二○一六年五月十三日,哈爾濱音樂廳)、陳永清指揮春之聲管弦樂團(二○一九年四月十三日,台灣中壢藝術館)、徐東曉指揮青島歌舞劇院交響樂團(二○二二年六月十七日,青島城陽大劇院),以及卞祖善指揮北京交響樂團(二○二四年九月五日,北京中山音樂堂)。基於這些演出,我在二○二五年剪輯了《綜合精華版》,八個樂章分別選了四位指揮,五個樂團。為了讓從不聽古典音樂的人也一下子就愛上交響樂,特別為每一個小樂段加了文學性小標題。到此為止,《神交》才算創作完成!
《神鵰俠侶交響樂》影片:https://youtu.be/eiGUoBcOMN4
《蕭峰交響詩》初稿完成於一九九五年四月。通過試奏,得以發現某些配器問題和全曲缺少了一段夠分量的大高潮。於是,作了若干修改,並增加了一百多小節的高潮樂段。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三日,由樊德生先生指揮台北愛樂管弦樂團,在台北國家音樂廳作了《蕭交》第二稿世界首演。《音樂月刊》主編陳國修先生在十月號的「主編記事」中,評之為「結構緊湊,手法精練,旋律平易近人,是接近國民樂派的優秀作品」。但我自己對這首題獻給梅哲先生的作品並不滿意,覺得它不夠動人,有點囉嗦、單薄、鬆散。於是,又作了一番增、刪、改,並由我自己指揮台北愛樂,於一九九九年五月二日,在台北國家音樂廳作了第二次演出。
國家音樂廳交響樂團(NSO)時任團長黃奕明兄對這第三稿評價甚高,認為它不比鮑元愷先生的作品差。我自己則認為它問題仍然不少,遠比不上鮑元愷的作品。但對它的「病源」何在,如何「醫治」,則不清楚。再一次修改後的第四稿,於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由葉聰先生指揮深圳交響樂團在深圳大劇院演出。由於指揮出色,團員賣力,現場效果不差。可是,我心裏很清醒:作品本身的問題還在,它還遠遠不是一流作品。
二○○二年八月一日,享利.梅哲先生仙逝。八月二十四日的追思會後,不知從哪裏來了一股強大動力:「絕不能把一首三流作品題獻給梅哲!是重寫《蕭峰交響詩》的時候了!」於是狠下心腸,把原先二十四分鐘的音樂,大刀闊斧,砍到只剩下十三分鐘。部分和聲、對位、配器等,也作了相應改動。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晚由林天吉指揮台北愛樂管弦樂團,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了這個第六稿,終於大成功!回顧《蕭交》的創作,跟台北愛樂管弦樂團的關係最大。如果不是台北愛樂提供了那麼多次演出機會,我不可能發現作品的問題並一再修改。如果不是因為這部作品題獻給梅哲先生,我不可能有那麼大勇氣,把二十四分鐘的作品砍到只剩下十三分鐘。感謝台北愛樂管弦樂團創辦人賴文福醫師、俞冰清小姐伉儷,首席指揮林天吉兄和台北愛樂全體同仁!
《蕭峰交響詩》:https://youtu.be/cCEJTD7EeX0
金庸武俠小說中,我對《笑傲江湖》情有獨鍾:第一主角令狐沖武功高絕卻瀟灑淡泊;對人性的描寫深刻入微;全書以琴簫合奏曲《笑傲江湖》貫穿,書中有樂,樂中有書,構思新穎,立意奇特。這是為何一九九○年初首次拜會金庸,他贈書時問我要哪一套,我毫不猶豫地說:「《笑傲江湖》!」得到金庸贈書後,我開始構思《笑傲江湖曲》。初稿完全照書中的樂器組合,是琴與簫的二重奏。後來發現,這樣的組合,完全無法表現出書中所描繪的博大氣象與宏偉氣魄,便毅然決然「叛書」,改為民樂大合奏。
這第二稿由葉聰指揮台北市立國樂團,於一九九四年五月三十日,在台北國家音樂廳世界首演。學貫中西的國樂名家梁銘越先生評之為:「國樂交響化,從《笑傲江湖曲》開始。」不過,我自知曲中仍有一些編配方面破綻,有些地方不大適合國樂器演奏。二○○四年,因為有再演出機會,我在電腦上改出了第三稿。這一稿,去除了一些編配破綻,全曲音響上更豐厚,奏起來更「順手」。它曾由胡炳旭先生於二○一○年一月十六日,在星海音樂廳指揮廣東民族樂團演出過,效果不差。之後十幾年,我常在思考:《笑》曲雖然不差,但尚未達到「指揮者愛指,演奏者愛奏,聽者愛聽」的程度,問題出在哪裏?反覆思考後結論是:有些片段太難奏或太囉嗦,全曲過長,必須大幅刪減!
二○二三年,改出了第四稿,主要改動有以下四項:把近一百小節的第二段賦格刪除,只保留第一段賦格;把凡是不夠好聽、太難演奏、太囉嗦的段落,全部刪除;補寫幾個連接句,讓段落之間連接得平順;並為每個變奏加上意境式中文標題。最新版各段小標題如下:序奏「豪情千丈A」、主題「瀟灑自在」、變奏一「弦彈對話」、變奏二「醉態可掬」、變奏三「快意江湖」、變奏四「一往無前」、間奏一「豪情千丈B」、變奏五「憐我世人」、間奏二「豪情千丈C」、變奏六「笑傲江湖」,以及尾奏「豪情千丈D」。二○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在台南市文化中心,由安敬業教授指揮了《笑傲江湖曲》第四稿的世界首演。特別感謝台南市民族管弦樂團首席梁金寧老師,向主辦方大力推薦,才有這場演出。到此時,我才敢大膽肯定,此曲終於成功,也才能把《金庸武俠三曲》放在一起,作個綜合回顧。
《笑傲江湖曲》:https://youtu.be/FzrlZxzU2CM
(作者原名黃輔棠,為美籍華人音樂家。)



